奠帛，進(jìn)俎。

太牢三牲的血腥與油脂香氣，混雜著頂級的檀香，在清晨微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形成一種神圣而詭異的味道。

終于，大典最重要的環(huán)節(jié)到了。

三獻(xiàn)禮。

初獻(xiàn)爵。

朱由檢親自執(zhí)起一只古樸的玉爵，內(nèi)侍將溫好的醴酒注入。

他走到神位之前，手臂平穩(wěn)，將那琥珀色的酒液，緩緩酹于鋪著茅草的地面。

一名讀祝官自隊(duì)列中走出，在這一片死寂之中，展開手中的祝文。

他的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無法控制的微顫，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維崇禎三年，歲次庚午，十月丙子朔，越十五日庚寅，孝玄孫嗣皇帝由檢，敢昭告于列祖圣靈：”

“賊起西陲，虜犯北疆，民陷水火，國步維艱！”

短短十六個字，像十六記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跪在前排的蜀王朱至澍，身體猛地一顫。他的封地就在成都，距離那流寇四起的陜西，不過一山之隔。他比京中任何人都清楚，“賊起西陲”四個字，是何等的分量。

福王朱常洵的眼皮狂跳。他聽到了“民陷水火”，腦子里立刻浮現(xiàn)出洛陽府庫里那堆積如山的糧食。一場規(guī)?？涨暗摹熬栎敗?，正在向他招手。

秦王朱誼漶微微抬起眼簾，他只能看到御座上那位年輕帝王緊繃的側(cè)臉。那張臉上，有與自己相似的疲憊，卻又有著自己早已喪失的、鋼鐵般的堅(jiān)硬。

讀祝官的聲音還在繼續(xù)。

“……孫臣薄德，夙夜兢惕，懼負(fù)托付之重。今率文武百官，合族宗親，叩于陛前，伏惟圣靈，佑我大明，殄此兇逆，綏我士民……”

“尚饗！”

最后兩個字落下，讀祝官已是滿臉悲愴。

這是祭文，更是這位年輕天子，當(dāng)著文武百官，當(dāng)著所有宗室親王，向朱家列祖列宗立下的軍令狀！

亞獻(xiàn)爵，終獻(xiàn)爵。

每一次鞠躬，每一次酹酒，都是對過往榮耀的一次追溯，也是對眼前困境的一次叩問。

禮畢，飲福受胙。

朱由檢接過內(nèi)侍奉上的祭酒與福肉，在萬眾矚目之下，象征性地飲下，食下。

他接受了祖宗的賜福，也接過了這副搖搖欲墜的江山，所有的重?fù)?dān)。

最后，望燎。

所有祝文、祭帛，被恭敬地送入祭壇一側(cè)巨大的燎爐之中。

“轟！”

火焰沖天而起，將那些寫滿祈愿與決心的紙張、絲綢，卷入其中，化作漫天飛舞的紙灰與直入蒼穹的青煙。

朱由檢站在燎爐前，凝視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焰。

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眶中劇烈地跳動。

他看見了，己巳年間，京師城下，建奴的鐵騎與京營的火器，在烈火中碰撞。

他看見了，陜西的黃土之上，無數(shù)饑民的哀嚎與反抗的怒火。

他看見了，福王府的奢華，秦王府的豪橫，無數(shù)藩王侵占的田畝，吸食的民脂民膏，都在這火焰中燃燒。

所有畫面，最終都匯聚成一個冰冷的問題。

這天下，有沒有因?yàn)樗囊庵荆谕姆较?，變好哪怕一絲一毫？

無人知曉他的答案。

禮成。

中和韶樂再次奏響，宣告這場壓抑而盛大的典禮，走向尾聲。

朱由檢緩緩轉(zhuǎn)身。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無遮掩地，掃過丹陛之下，那一片跪著的叔伯兄弟。

那目光，平靜，冰冷，不帶任何情緒。

卻比燎爐中的火焰更灼人。

比冬日的寒風(fēng)更刺骨。

他掃過福王，掃過唐王，掃過他的三位親叔叔，掃過晉王、楚王、蜀王……

最后，他的目光，在秦王朱誼漶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福王朱常洵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額頭重重叩在地上，聲音因?yàn)榉嗜獾臄D壓而顯得有些滑稽，卻透著徹骨的真誠。

“陛下萬歲，大明萬年！”

這就是信號。

其余二十四位親王，連同所有文武百官，齊齊山呼。

“陛下萬歲！大明萬年！”

雷鳴般的呼喊聲，在太廟的梁柱間反復(fù)回蕩，經(jīng)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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