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自春至秋，整整七個月的時光，在京城的暗流涌動中悄然流逝。

秦王朱誼漶自五月抵達京城，便被安置于十王府。

名為休養(yǎng)，實為軟禁。

皇帝沒有召見他，仿佛徹底遺忘了這位第一個被“請”回京的塞王。

反倒是唐王朱聿鍵與福王朱常洵，因頻頻受詔入宮議事，漸漸熟稔起來。

一個是被皇帝親手拔擢的宗室表率，一個是剛剛立下不世之功的“賢王”，二人竟出人意料地投契。

在唐王的提議下，他們時常帶著佳釀，前往十王府，與那位落寞的秦王對飲。

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些什么，只知道秦王臉上的陰霾，似乎散去了些許。

九月，秋風(fēng)蕭瑟。

隨著欽天監(jiān)擇定的吉期臨近，天下的龍子龍孫們，被一道無形的旨意牽引，從大明疆域的四面八方，匯入京城。

太原府晉王、開封府周王、武昌府楚王、兗州府魯王、成都府蜀王、大同府代王……

再加上皇帝的三位親叔叔，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潤、桂王朱常瀛。

林林總總，二十五位大明朝最尊貴的親王，盡數(shù)被安置在京城各處的王府邸之內(nèi)。

他們除了剛?cè)刖r循例拜見，之后便集體選擇了閉門不出。

一群受了驚的鵪鶉，將頭深深埋進翅膀里。

只有瑞、惠、桂三王，仗著叔父的身份，與福王朱常洵來往甚密，也時常聯(lián)名遞上折子，請求覲見，噓寒問暖，卻都被皇帝以“國事繁忙，叔父安養(yǎng)”為由，不軟不硬地?fù)趿嘶厝ァ?

整個京城，都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十月十五日，庚寅。

天還未亮，紫禁城太廟，已是燈火通明。

經(jīng)過三日致齋，大明朝三年一度的祫祭大典，即將開始。

與往年任何一次都不同。

這一次，丹墀之下，除了緋袍玉帶、序次井然的文武百官，還多出了一片極其顯眼，也極其詭異的隊列。

二十五位親王。

他們身著統(tǒng)一的赤羅裳，頭戴九旒冕，腰束玉帶，依宗法爵序，屏息而立。

冕冠上垂下的九串彩色玉珠，遮住了他們各異的神情，卻遮不住那股從骨子里透出的不自在。

他們像一群被強行請來看戲的看客，卻發(fā)現(xiàn)自己，亦是戲中的一部分。

左側(cè)是為“尊尊”，依次站著福、瑞、惠、桂四位叔父。唐王朱聿鍵在皇帝的授意下，竟也在此列。

右側(cè)是為“親親”，按太祖血脈遠(yuǎn)近，秦、晉、周、楚、魯、蜀、代、肅、慶、岷、韓、沈諸王在前。其后是成祖一脈的趙王，再往后，鄭、襄、荊、淮、崇、益、衡、榮諸王依次排列。

卯時初刻。

“鐺——”

一聲清越悠長的鐘磬之音，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中和韶樂起，奏響《開平之章》，那古樸宏大的音律，是源自開國之初的鐵血與榮光。

“皇上駕到——！”

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王承恩的唱喏，尖利悠長，穿透晨靄。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奉先殿的入口。

朱由檢的身影出現(xiàn)了。

他身著十二章紋的袞龍袍，頭戴十二旒的通天冠，冠上垂下的珠簾，遮蔽了他年輕卻已刻滿天下憂思的容顏。

他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步伐沉穩(wěn)得可怕，一步，又一步，踏著樂聲的節(jié)拍，走上那高高的祭壇。

他走向的，是那香煙繚繞中，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神主牌位。

那里，供奉著朱家二百余年的江山。

從追尊的德祖、懿祖、熙祖、仁祖，到一手打下這天下的太祖高皇帝，再到成祖永樂大帝、仁宣之治的列位先君……直至他那位剛剛離去不久的兄長，熹宗皇帝。

朱由檢在祭壇中央站定，緩緩轉(zhuǎn)身，面向南方。

那一刻，他不再是誰的兒子，誰的弟弟，誰的侄兒。

他是天子。

“迎神——！”

鴻臚寺官員的唱贊之聲，如同一道指令，響徹太廟。

樂聲陡然一轉(zhuǎn)，變?yōu)楦忧f嚴(yán)肅穆的《仰平之章》。

朱由檢手持三炷長香，對著那無盡的牌位，深深一躬，而后，雙膝跪倒。

“嘩啦——”

他身后，丹陛之下，二十五位親王，上百名文武百官，身軀齊齊一矮，跪倒在地。

冕冠上的旒珠與玉佩環(huán)帶碰撞，發(fā)出一片清脆的聲響。

福王朱常洵跪下去的時候，肥胖的身軀有些踉蹌，膝蓋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秦王朱誼漶跪得一絲不茍，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姿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