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雜著激動與不安的復雜情緒,瞬間涌上了劉懋的心頭。
他定了定神,從那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懷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奏本,雙手高高舉過了頭頂。
那奏本的邊緣,已經(jīng)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發(fā)皺。
“回陛下!確有此事!臣之奏本,在此!”
王承恩立刻邁著碎步跑下御階,將奏本呈了上來。
朱由檢沒有看。
他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下方的劉懋身上。
“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你的想法,再跟朕,跟諸位同僚,說說。”
“臣……遵旨!”
劉懋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他此生唯一的機會!要么一飛沖天,要么粉身碎骨!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干澀,但卻越說越是流暢,越說越是激昂,仿佛要將數(shù)年的壓抑與心血,在這一刻盡數(shù)噴發(fā)!
“啟稟陛下!我朝驛站,承平已久,弊端叢生!”
“尤其天啟末年以來,因援遼、援黔等軍事行動,驛遞頻繁,加之各級官員、勛貴、宗室、宦官濫用驛傳,飛馳道路,驛站早已不堪重負!”
“地方官府,為了應付這些無窮無盡的差事,只能層層加碼,將負擔轉嫁于百姓身上!此乃‘驛站之疲于奔命,天下之驛站疲于天下’!”
“臣以為,當今天下,冗官、冗兵、冗費,三大弊病之中,驛站之費,首當其沖!”
“臣斗膽,懇請陛下,大刀闊斧,裁撤天下驛站十之三四!尤其是那些非沖要之地的驛站,盡數(shù)裁撤!”
“另,臣以為,驛站舊有之‘溫良恭儉讓’五字共計五十一條規(guī)定,早已形同虛設,條文繁瑣,反成掣肘!臣建議,將其精簡為十二條,重新厘定規(guī)則,嚴禁冒濫……”
“好了。”
就在劉懋說到興頭上的時候,御座上的朱由檢卻突然揮了揮手,淡漠地打斷了他。
“后面的細枝末節(jié),先不必說了。”
劉懋愣住了,剩下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里,不上不下,一張臉憋得通紅。
朱由檢的目光,從他身上緩緩移開,如同一柄冰冷的尺子,再次投向了滿朝的文武百官。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對于劉愛卿裁撤驛站的提議,眾卿家,怎么看啊?”
此一出,剛剛還死寂一片的皇極殿,瞬間像是被扔進了一塊巨石的油鍋,徹底炸開了!
“陛下,萬萬不可啊!驛站乃國家血脈,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豈能輕易裁撤!”
“臣附議!裁撤驛站,固然能省下一時之費,但若軍情緊急,文書傳遞受阻,其后果不堪設想!”
“劉給事中此,乃是閉門造車,紙上談兵!他可知,一旦裁撤,將有數(shù)萬驛卒流離失所?屆時恐生民變啊!”
“哼,我看裁撤是好事!驛站那些蠹蟲,早就該治一治了!每年耗費國帑數(shù)百萬,真正用在正途上的,有幾成?”
“正是!如今國庫空虛,正該節(jié)流!臣,支持劉大人的提議!”
一時間,整個大殿議論紛紛,爭吵不休。
支持的,反對的,擔憂的,幸災樂禍的……
一張張面孔,在金碧輝煌的大殿里,上演著一出最真實不過的眾生相。
朱由檢就那么靜靜地坐在龍椅上,用一種近乎漠然的眼神,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皇極殿內,嘈雜一片。
文武百官們,徹底分成了兩派,吵得是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反對的,大多是那些經(jīng)常需要因公,或者因私出行的官員,以及兵部的將官。
在他們看來,驛站是朝廷的臉面,是官員的福利,更是維系軍國大事的血脈,動不得!
而支持的,則以戶部和都察院的官員居多。
戶部尚書袁可立,一張老臉都快皺成了苦瓜。他現(xiàn)在看誰都像是來跟他要錢的,一聽“裁撤”、“節(jié)流”這種詞,眼睛都在放光。
只要能省錢,別說裁驛站,就算把他自己裁了,他都愿意!
至于都察院的官們,則是純粹的職業(yè)病犯了。
他們存在的意義,就是挑刺,就是找茬。
驛站這種積弊已久,腐敗叢生的機構,簡直就是他們眼中最-->>完美的靶子。
朱由檢冷眼旁觀。
他看著那些跳出來反對的人,將他們的臉,一個個,清清楚楚地記在心里。
這些人,要么是蠢,看不到驛站糜爛的根子。
要么是壞,因為裁撤驛站,實實在在地動了他們的蛋糕!
他讓這群人足足爭吵了一炷香的功夫。
直到所有人的聲音都開始變得嘶啞,情緒也發(fā)泄得差不多了。
“都說完了?”
朱由檢的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瞬間讓整個大殿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噤若寒蟬。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如炬,掃過下方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