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營三大營,精銳中的精銳,奉旨抽調一營,三千甲士,隨林凡南下。
鐵甲錚錚,旌旗蔽日。
這支代表著皇權與雷霆的軍隊,以最快的速度,朝著那片被洪水與絕望吞噬的江南道,疾馳而去。
然而,越是向南,路途便越是艱難。
官道被沖垮,化作一片泥濘的沼澤,戰(zhàn)馬的鐵蹄深陷其中,寸步難行。
空氣中,開始彌漫著一股混雜著水腥、腐爛與死亡的獨特氣味。
林凡坐在馬背上,面沉如水。
他沒有待在舒適的馬車里,而是與所有將士一樣,頂著陰冷潮濕的風,親眼看著這記目瘡痍的大地。
曾經(jīng)的千里沃野,如今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渾黃汪洋。
偶爾有未被完全淹沒的屋頂和樹冠,如通孤島般在水中掙扎,上面掛著一些破布,甚至……無法辨認的尸骸。
死寂。
一種令人心頭發(fā)慌的死寂。
沒有雞犬之聲,沒有炊煙裊氣,只有嗚咽的風聲,和洪水偶爾卷動雜物發(fā)出的嘩啦聲。
隨行的副將,一個久經(jīng)沙場的老兵,看著眼前的景象,喉結滾動,臉色蒼白地吐出兩個字。
“地獄?!?
林凡沒有說話,只是握著韁繩的手,又緊了幾分。
終于,在斥侯的艱難探路下,大軍抵達了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潤州府。
昔日繁華的江南重鎮(zhèn),此刻只剩下一座泡在水里的巨大廢墟。
城墻半塌,城門洞開,渾濁的洪水在城中肆意流淌,街道早已不見蹤影。
無數(shù)幸存的災民,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像幽靈一樣蜷縮在城墻上、高坡上,任何一處能落腳的干燥之地。
他們穿著濕透了的、幾乎不能稱之為衣服的破爛布條,麻木地看著這支從天而降的軍隊。
沒有歡呼,沒有激動。
那是一種連希望都已死去的麻木。
潤州知府帶著幾個通樣衣冠整潔、面色紅潤的下屬,劃著一艘小船,“艱難”地迎了上來。
“下官潤州知府劉康,叩見總指揮使大人!”
劉知府一見到林凡,便撲通一聲跪在泥水里,聲淚俱下。
“大人!您可算來了!天降大災,非人力能及?。∠鹿倥c全城軍民,日夜奮戰(zhàn),奈何……奈何天威浩蕩!下官無能,罪該萬死!”
他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凡從馬背上下來,冰冷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后那些眼神躲閃的官員身上。
“本官離京之前,陛下問我,江南子民,如何了。”
林凡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劉知府,你來告訴本官,他們,如何了?”
劉知府的哭聲一滯,連忙道:“回大人,下官已在城中設了十數(shù)個粥棚,每日放粥,安撫災民!只是……只是災民太多,僧多粥少,實在是……力不從心??!”
“粥棚?”
林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沒有再理會這些官員,而是對身后的周子謙和京營將領下令。
“安營扎寨,埋鍋造飯!”
“將我們帶來的所有糧食,即刻熬成肉粥,分發(fā)給所有災民!記住,要稠的,要能立住筷子!”
“是!”
將領領命而去,三千京營甲士令行禁止,迅速行動起來。
而林凡,則脫下了那身顯眼的官袍,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青色布衣,只帶著兩名親衛(wèi),走入了那片由災民組成的,麻木而死寂的人群。
他看到了一個母親,懷里抱著早已冰冷的嬰孩,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歌謠,眼神瘋癲。
他看到了一個老人,正費力地剝著水邊漂來的樹皮,顫巍巍地塞進嘴里,艱難地咀嚼。
他走到了一個所謂的“粥棚”前。
與其說是粥,不如說是一鍋渾濁的米湯,里面稀稀拉拉地飄著幾粒米。
災民們?yōu)榱诉@樣一碗連豬食都不如的東西,擠作一團,稍有不慎,便被看守的衙役一腳踹翻。
林凡的拳頭,在袖中死死攥緊。
一個骨瘦如柴的少年,注意到了林凡衣著的干凈,鼓起勇氣,跪著爬了過來,聲音嘶啞。
“大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我阿娘……快不行了……”
林凡蹲下身,從懷里掏出一塊干糧,遞給了他。
少年接過干糧,狼吞虎咽,差點噎住,他看著林凡,眼中終于有了一絲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