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裝作沒看見剛才的劍拔弩張。
“都是一家人,客氣什么?來來來,入座,入座!”
貴英赤腰桿一挺,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左二那個尊位上,隨即,他轉頭用眼角掃了墨爾根一眼,充滿了勝利者的挑釁。
墨爾根的臉色漲紅,拳頭在袖中攥緊,卻終究不敢在福王面前發(fā)作,只能忍氣吞聲地坐到了對面的次位。
周延儒默不作聲地在福王左手邊坐下,眼觀鼻,鼻觀心。
這胖王爺,當真是個笑面虎。
“上菜!”
朱常洵一聲令下。
流水般的珍饈美味被宮女們端了上來,熊掌、鹿茸、江南新筍……以及一壺壺晶瑩剔透,尚未開封的“天工酒”。
此酒,源自當今圣上親傳的蒸餾提純之法。此法本為軍工之用,比原本的白酒技術提純效率高出許多,產(chǎn)出的高度烈酒醇厚綿長,已成京師權貴圈中奇貨。
福王舉杯。
“今日良辰,諸位遠來辛苦?!?
“本王代陛下、代大明,敬諸位一杯!”
他舉起小巧的玉杯。
“共襄盛舉!請!”
杯子不大,眾人一飲而盡。
“哈——”
貴英赤一口悶下,一股火線從喉嚨直燒到胃里,那辛辣的勁頭讓他差點咳出來,但臉上卻故作豪邁。
“福王殿下,這是何酒?入口如火燒,咽下后,齒頰間竟有余香縈繞,回味悠長!好酒,好酒!”
他裝模作樣地贊嘆,試圖表現(xiàn)出自己的見識。
朱常洵微微一笑。
“此酒乃天工之法所釀,名為‘天工酒’?!?
“本王府上也不多?!?
“今日見諸位使臣,本王心中甚是歡喜,才拿出來與諸位共享?!?
他隨即轉向身后的長史,聲音陡然提高八度,朗聲吩咐:
“宴后,給每家使臣備上三壇!讓他們帶回去,也讓我大明在北疆的忠臣們,都嘗嘗這京師的風物,感念皇恩,永鎮(zhèn)邊陲!”
席間珍饈百味,皆成談資;賓主雖推杯換盞,笑晏晏,每一次舉爵,皆藏著心照不宣的深意。
“福王殿下!”
察哈爾部的貴英赤率先開口。
“下官有一事,想請王爺明示!”
朱常洵笑瞇瞇地舉杯示意:“貴英赤使臣,但講無妨。”
貴英赤的目光化作利刃,直刺對面的墨爾根。
“王爺明鑒,如今我主承蒙天子隆恩,獲封順義王,自當為大明永守北疆!那歸化城,理應由我部協(xié)同大明主理!”
“至于某些賴在城里不走的野狗,”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天朝若是拉不下臉面來趕,我察哈爾部,請旨為陛下代勞!”
“放你娘的屁!”
墨爾根再也壓不住心頭之火,猛地拍案而起,雙目赤紅。
“放肆!”福王身邊的王府長史立刻厲聲呵斥,“墨爾根!安敢在王爺駕前失儀!”
墨爾根渾身一顫,酒意和怒火瞬間醒了大半,連忙跪伏于地。
“殿下贖罪!臣下一時失,罪該萬死!”
“哎——”
朱常洵拖著一個長長的調子,臉上依舊是那副彌勒佛般的笑容。
他的目光卻緩緩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墨爾根身上。
“長史,不必動怒?!?
“墨爾根使臣這也是性情中人嘛。草原上的英雄,若沒這三分火氣,反倒跟本王生分了。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