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曰:國雖大,好戰(zhàn)必亡;兵雖強,忘戰(zhàn)必危。今陛下以雷霆之勢,暫平邊患,實乃上天庇佑,亦將士用命之功。<b>><b>r>然,用兵之道,張弓滿則易折。漠北、西域之地,廣袤荒蕪,得其地不足以耕,得其民不足以役。
若效漢武故事,窮追猛打,恐空耗倉廩,重蹈隋煬帝之覆轍。
伏望陛下,懷柔遠人,固守疆土,精練士卒,以逸待勞。此乃‘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之上策。用兵之要,在于知止。陛下天縱英明,伏望明察?!?
盧象升在朔方要改軍功法,要激勵將士用命殺敵。
曹文詔在歸化城枕戈待旦,隨時準備犁庭掃穴。
整個大明都沉浸在開疆拓土的狂熱喜悅之中。
這位將死的老臣,用盡最后的氣力,對他這個皇帝,嘶吼出兩個字——知止!
朱由檢的目光看著“用兵之要,在于知止”這八個字。
許久。
殿內(nèi)響起一聲悠長的嘆息。
那嘆息里,有不甘,有無奈,但更多的,是清明。
“愛卿……你是在教朕,把已經(jīng)拉滿的弓,再松回一分啊。”
朱由檢喃喃自語,聲音低不可聞。
“三曰,此實為臣最切膚之憂——陛下之剛毅,乃中興之利刃,亦潛藏社稷之隱憂。陛下天縱英斷,洞悉幽微,然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朝堂之上,焉能盡是完人?臣懇請陛下,待群臣宜稍存三分寬厚。于軍國大事,自當乾綱獨斷;于細枝末節(jié),或可假手閣臣。
陛下乃天下之主,非刑部之司獄,若事事親察,臣恐圣心過勞,而賢才亦將束手?!?
朱由檢只覺得眼眶發(fā)燙,酸脹得厲害。
這就是他的老臣。
生命最后一刻,不求身后名,不念家中事,擔心的竟是他這個皇帝太較真、太操勞,會把自己活活累死,會把臣子都嚇跑,最后變成一個孤家寡人。
他看到了奏疏的最后。
那里的字跡,抖得更厲害了。
“臣子袁樞,才具平平,然性情敦厚,望陛下念其微勞,許其歸于田畝,守拙讀書,莫令其涉足宦海,便是陛下對臣門最大的恩典。臣,氣息奄奄,神思漸渺。”
“恍惚間,猶見當年平臺召對,陛下執(zhí)臣手,道:‘中興大明,朕與愛卿共之!’”
“臣,去矣!惟愿陛下……保重龍體…“
“惟愿大明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固!”
那是朱由檢剛剛登基。
平臺召對,君臣相得。
他握著袁可立的手,看著那雙充滿睿智與滄桑的眼睛,許下了共同中興大明的諾。
那時候的袁可立,雖然已經(jīng)年邁,但腰桿挺得筆直,眼中滿是對新君的期許。
‘中興大明,朕與愛卿共之!’
猶在耳。
斯人已逝。
朱由檢再也壓抑不住,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朱由檢再也壓抑不住,兩行滾燙的淚,滑落臉頰。
殿外的風雪,更大了。
狂風拍打著窗欞,發(fā)出嗚咽的哀鳴,像是在為這位鞠躬盡瘁的老臣,奏響最后的挽歌。
朱由檢緩緩抬起頭。
他雙眼通紅,淚痕遍布,神情卻變得無比肅穆。
他動作輕柔,將那份被淚水浸濕的遺疏,一點一點地,鄭重地卷好。
那動作,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的珍寶,又像是在安撫一個不朽的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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