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莊佃戶,狀告衍圣公府侵占其田。此案,衍圣公以為該如何處置?”
孔衍植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發(fā)白。
“王爺既已受理此案,自有國法裁斷。下官無話可說?!?
他選擇了最被動的姿態(tài),這也是他唯一能選擇的姿態(tài)。
朱恭-->>枵搖了搖頭。
“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朱恭枵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敲在孔衍植的心上。
“那些佃戶,世代為孔府耕作,如今卻流離失所。此為‘不安’。衍圣公是圣人之后,當(dāng)知‘不安’則‘不均’,‘不均’則亂。這個道理,對嗎?”
孔衍植的喉嚨像被砂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用圣人的道理,來審圣裔的案子!
“孤以為,解鈴還須系鈴人?!敝旃ц绽^續(xù)說道,笑容不改,“與其讓府衙判決,鬧得滿城風(fēng)雨,讓衍圣公府的顏面受損,倒不如……由衍圣公您,親自出面,將田地還給他們?!?
“此舉,是為‘仁’。百姓感念衍圣公恩德,不僅不會非議,反而會稱頌衍圣公高義。如此一來,既安撫了百姓,又保全了孔府的體面。衍圣公覺得,孤這個法子如何?”
孔衍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壓下心頭的不甘。
朱恭枵給他鋪好了一條臺階,一條用衍圣公府的田地和臉面鋪成的臺階。
“王爺……說的是?!痹S久,孔衍植才說出這幾個字。
“好!”朱恭枵撫掌而笑,仿佛由衷地贊嘆,“衍圣公果然深明大義!”
他再次為孔衍植斟滿酒。
“那這第二件事,便是新政了。”
“陛下推行新政,清丈田畝,官紳一體納糧,意在強國富民。此乃無可阻擋之大勢?!?
他拿起那封密信,在孔衍植面前晃了晃。
“兩京的各官員,已經(jīng)為天下士紳做出了表率。南京的韓閣老,各部尚書更是幡然醒悟,對過去的行為痛心疾首,主動獻(xiàn)上了這些…”
朱恭枵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獻(xiàn)上了他們對陛下,對新政的忠心。”
“孤知道,孔府田產(chǎn)豐厚,乃是歷代先皇所賜。但祖宗成法,亦需與時俱進(jìn)。衍圣公府既是天下讀書人的表率,在這等國家大義面前,想必更不會落于人后吧?”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拒絕,就是與新政為敵,與皇帝為敵,與整個“順應(yīng)大勢”的官僚集團為敵。
而那封信,就是一份赤裸裸的威脅。
南京官員能交出來的東西,你孔衍植,難道就沒有嗎?
孔衍植的額角,滲出了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這位年輕的親王,不是在逼他。
他是在“勸”他。
這是一件對朝廷,對衍圣公府都有利的事。你衍圣公府主動配合,保留了顏面,繼續(xù)傳承。有你為表率,新政的推行將更加順暢。朝廷得到了實惠。
孔衍植再次飲下杯中酒,衍圣公大醉而歸。
三日后。
兗州府衙貼出告示。
“衍圣公感念圣恩,深沐教化,有感于新政之利國利民,主動將歷年獲獻(xiàn)之田,全數(shù)歸還佃戶,并由官府登記造冊,明晰田權(quán)?!?
消息一出,整個山東為之震動!
緊接著,第二道消息傳來!
“衍圣公府名下所余三千余頃良田,即日起,一體納糧,按朝廷新政繳納田稅,再無優(yōu)免!”
“同時,衍圣公府為支持新政,自愿捐輸白銀一百萬兩,糧食五十萬石,以充軍資,以濟民生!”
北京,乾清宮。
朱由檢細(xì)讀著周王的奏疏,看到衍圣公府“自愿”捐輸?shù)臈l款時,嘴角一笑。
他看向奏疏的最后,朱恭枵拐彎抹角地為孔衍植請賞,辭懇切。
好個乖覺的周王!
竟還為天下讀書人掙個顏面,也罷。
唱戲嘛,總要有紅臉白臉。
“王承恩。”
“奴婢在!”
“擬旨?!?
朱由檢的聲音在空曠的宮殿里回響。
“孔氏衍圣公衍植,世守儒宗,道承闕里。近日推行新政,能洞明時勢,深體朝廷安民之心;克己奉公,堪為天下士林之表率?!?
他頓了頓,拿起御筆,飽蘸濃墨,在面前的宣紙上寫下四個大字。
“將朕御筆的這四個字,制成金匾,賜予曲阜衍圣公府!”
“道洽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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