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伏在桌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將所有哭聲都死死咬碎在喉嚨里。
又行數(shù)日。
一座被風(fēng)沙侵蝕得只剩下土黃色輪廓的小城,出現(xiàn)在地平線上。
神木縣。
到了。
縣衙,與其說是一座衙門,不如說是一座隨時可能倒塌的土坯房。
土墻坍塌了半邊,露出黑洞洞的豁口,幾只野獐子在里面探頭探腦。
前任縣令病死于此!
幾個衙役穿著破爛的號服,凍得瑟瑟發(fā)抖,捧著剛剛收上來的戶籍冊,上面記錄著一戶戶早已逃亡或死去的姓名。
這就是他未來要治理的地方。
龔鼎孳站在破敗的衙門口,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
這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他呆坐了許久,手腳都凍得麻木。
就在他心灰意冷,懷疑自己能否在這里活過這個冬天時。
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破棉襖,臉蛋凍得通紅,小手里,卻緊緊捧著一個滾燙的東西。
那是半個烤得焦黃的玉麥。
小女孩看到他,有些害怕,但還是鼓起勇氣,將玉麥放在了他面前那張破舊的桌案上。
“給……給大人滴。”
聲音細若蚊蠅。
龔鼎孳愣住了。
“你……你是誰家的孩子?”
“厄爹是鐵匠?!毙∨⒅噶酥覆贿h處,“厄爹說,新來的縣太爺,不能餓著肚子勒?!?
說完,她像一只受驚的小鹿,轉(zhuǎn)身就跑了。
龔鼎孳看著桌上那半個還冒著熱氣的玉麥。
一股熱流,從胸口,瞬間涌遍全身。
他緩緩剝開烤焦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黃色的玉麥粒。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香甜,軟糯。
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的東西。
他忽然明白了。
百姓要的,從來不是什么之乎者也的圣賢道理。
他們要的,就是一個能讓他們吃飽飯,能讓他們看到希望的人。
小女孩把僅有的食物分了一半給他,而他,能給這神木縣的百姓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
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看著這片貧瘠的土地,看著那些在寒風(fēng)中掙扎求生的人們。
他緩緩抬起手,解下了腰間那條象征著他身份與榮耀的青色羅帶。
那是他十年寒窗,是他金榜題名,是他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一切。
此刻,他卻覺得它無比沉重。
他將那條羅帶,鄭重地放在了桌案上。
然后,重新拿起筆。
這一次,他的手,穩(wěn)如磐石。
《解帶誓》
“土垣半圮獐窺牖,凍骨初埋吏捧牘?!?
(這破敗的衙門,連剛剛埋葬的尸骨還未冰冷,衙役就要來催繳賦稅。)
“井稅錙銖窮鶴影,邊徭晝夜催蛇盤。”
(百姓早已被苛捐雜稅壓榨得一干二凈,而繁重的邊疆徭役,卻依舊如毒蛇般纏繞不休。)
(此處是諷刺伏筆,皇帝已西北免稅三年,而他卻不知國情。)
寫到這里,龔鼎孳的筆,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灰黃的天空,想起了那小女孩凍得通紅的臉。
他沒有絲毫猶豫。
“啪!”
他一把將那條象征他身份與榮耀的青色絲帶,扔在了地上,如同丟棄一件垃圾。
然后,他重新坐下,寫下了這首詩的最后四句。
那不是詩。
是血寫的誓。
“幡然解卻青羅帶,獨向冰崖汲渭川?!?
“從此勛名羞畫閣,炊糠猶待哺孤鰥?!?
(從今往后,我不再以功名利祿為榮!
即便只能吃糠咽菜,我也要讓這神木縣的孤兒寡母,有飯吃?。?
這一刻,京城的那個兵科給事中龔鼎孳,死了。
站在這里的,只有一個決心要與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共生死的龔縣令。
(媽的,不知道為啥,寫著寫著想去陜西看看。米脂的婆姨到底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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