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般的應(yīng)諾聲,響徹長街。
看著囚車和那六口不祥的箱子被重兵押入陰森的大牢,周王緊繃了一個多月的神經(jīng),才終于松動了那么一絲。
他做完了。
沒有回家,沒有沐浴,甚至沒有喝一口熱水。
他只是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冊子。
冊子沒有封皮,紙張因連日的反復(fù)開合而起了毛邊。
可它的分量,卻比那六口鐵箱加起來,還要沉重千百倍。
周王握緊了這本名副其實的“生死簿”,轉(zhuǎn)身,一不發(fā),邁開腳步,徑直朝著那片紅墻黃瓦的紫禁城走去。
他要去見皇帝。
次日,早朝。
皇極殿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cè),卻無人交頭接耳。所有人都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尊尊泥塑的木雕。
只是,不少官員那在寬大朝服下微微顫抖的袍袖,暴露了他們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
龍椅之上,朱由檢面沉如水。
他不開口。
他在等。
等那些自作聰明的“忠臣”,主動跳出來,開始他們的表演。
果然。
不等司禮太監(jiān)唱禮,吏部左侍郎謝升,便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手持玉圭,對著龍椅深深一躬,臉上竟帶著一種“欣慰”與“寬慰”交織的復(fù)雜表情。
“啟奏陛下!”
謝升的聲音洪亮,充滿了“剛正不阿”的氣度。
“周王殿下奉旨查案,雖在山西手段過激,多有逾矩之處。然,其終能懸崖勒馬,未曾擅殺朝廷命官,更是將人犯、物證悉數(shù)帶回京城,交由三法司論處!”
“此乃回歸正途,遵守祖制之大義!臣,為周王殿下喝彩!”
好一招先發(fā)制人!
好一招偷梁換柱!
他絕口不提鹽案貪了多少錢,死了多少人,反而將周王的行為,扭曲為“一個犯了錯但迷途知返的好孩子”。
話音剛落,禮部侍郎錢謙益緊隨其后,出列附議。
“陛下,謝侍郎所極是?!?
錢謙益的姿態(tài),比謝升更高明。他一臉痛心疾首,仿佛一個為國事操碎了心的長者。
“周王殿下此行,雖有瑕疵,手段酷烈,有傷官箴。但其最終能將人犯帶回京師公審,終究是保全了朝廷的體面,維護了國朝法度?!?
“懇請陛下,看在周王殿下‘知錯能改’,且勞苦功高的份上,對其此前的逾矩之舉,從輕發(fā)落!”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們試圖在第一時間,就搶占話語權(quán),給整件事定下基調(diào)。
只要皇帝順著他們的話說下去,承認了周王是“迷途知返”,那案件的重點就不再是貪腐,而是周王“破壞法度”的罪過。
如此一來,一場能掀翻半個朝堂的驚天大案,就會被他們巧妙地轉(zhuǎn)化為一場關(guān)于“程序”和“體統(tǒng)”的口水官司,從而堵死皇帝借題發(fā)揮的所有可能。
高明!
實在是高明!
不少官員心中暗暗喝彩,看向錢、謝二人的目光里,充滿了敬佩與希望。
然而。
龍椅上的朱由檢,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兩個正在賣力表演的“股肱之臣”,仿佛他們只是兩團無足輕重的空氣。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接落在了班列之中,那個身形筆直,沉默如山的身影上。
“周王?!?
皇帝的聲音響起,平靜,卻帶著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你在平陽府查了這么久,辛苦了。”
朱由檢頓了頓,惡作劇般的說道:
“可有什么收獲,說給眾卿家們,都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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