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便要轉(zhuǎn)身離去。
可腳步邁出,卻又停了下來。
他猶豫了片刻,似乎想問些什么。
剛才陛下說了大多數(shù)人的結(jié)局,卻唯獨沒有說他唐王朱聿鍵。
但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化作了一句無比堅定的陳詞。
“陛下英明神武,宵衣旰食,夢中之事,斷不會發(fā)生!那些宵小之輩,也絕無任何可趁之機!”
朱由檢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去吧?!?
“臣,告退?!?
朱聿鍵退出了大殿。
“吱呀——”
乾清宮那厚重的殿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內(nèi)外。
殿內(nèi),只剩下那堆積如山的奏疏,和御座上,那道孤單到仿佛要被整個天下壓垮的身影。
十王府中的一座。
如今,這里應(yīng)被稱為唐王府。
皇帝將這座距離皇城不遠的府邸,賞賜給了新晉的“賢王”朱聿鍵。他的王妃、側(cè)室與一應(yīng)子嗣,早已從南陽府分批接來京中安頓。
那座曾經(jīng)象征著唐王一脈榮辱的南陽府邸,只留下了幾名老邁的內(nèi)官,看守著一座空空蕩蕩的過去。
此刻的唐王府,正經(jīng)歷著它建成以來,最為熱鬧,也最為詭異的一天。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一頂頂轎子,一輛輛馬車,從京城各處的王府邸出發(fā),不約而同地匯集于此。
從轎中走下的,是一個個面無人色,腳步虛浮的親王。他們早已脫下了那身繁復(fù)沉重的九旒冕服,換上了相對輕便的常服??赡欠萆钊牍撬璧目謶郑瑓s像一件無形的囚衣,將他們裹得更緊,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唐王朱聿鍵親自在府門前迎候,將他們一一請入正堂。
下人們奉上熱茶,可那氤氳的茶香,卻暖不進這些王爺早已冰涼的五臟六腑。
他們只是沉默地坐著,機械地端起茶杯,又放下。
因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今日之事,關(guān)乎生死榮辱。只有當所有人都到齊,這場決定他們命運的“茶話”,才會真正開始。
并未久等。
當最后一輛馬車停穩(wěn),蜀王朱至澍失魂落魄地走入正堂時,二十五位大明親王,終于齊聚一堂。
哦,不。
是二十四位。
福王朱常洵,是被他那三位同樣面如死灰的兄弟——瑞王、惠王、桂王,用擔架抬進來的。
這位皇帝的親叔叔,自乾清宮那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后,便一直處于神志不清的狀態(tài),嘴里反復(fù)呢喃著“福祿宴”、“分而食之”的胡話,肥碩的身軀不時抽搐一下,引得周圍的親王們一陣心驚肉跳。
秦王朱誼漶依舊沉默。
他被安排在最靠近主位的位置,卻坐得筆直,目不斜視,仿佛一尊沒有感情的石像。但他那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暴露了他內(nèi)心的不平靜。
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早地領(lǐng)教了皇帝的手段,也比任何人,都更深地理解了那場“夢”的重量。
堂內(nèi)的空氣,凝滯如水銀。
終于,有人受不了這死一般的沉寂。
是晉王朱求桂。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因為動作過大而傾倒,滾燙的茶水灑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
他對著主位上的唐王朱聿鍵,拱了拱手,聲音沙啞干澀,帶著一絲哀求。
“唐王殿下……今日在殿上,陛下他……”
他頓住了,似乎不知道該如何組織語,才能顯得不那么狼狽。
“陛下他……可有告知你,是什么章程?或是……或是要我等如何?”
最后兩個字,他說得極輕。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唐王朱聿鍵。那一道道目光里,混雜著恐懼,嫉妒,以及一絲微弱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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