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爺！萬萬不可！”
這名親衛(wèi)是跟著老英國公上過真刀真槍戰(zhàn)場的，他急切道：“兩里之地，太近了！堡內(nèi)叛軍若趁夜突襲，我軍立足未穩(wěn)，倉促間陣型難展，必遭大禍！”
“兵法有云，圍城當(dāng)在五里之外，進(jìn)可攻，退可守，方為萬全之策??！”
老成之，字字在理。
孫傳庭也投來詢問的目光，顯然他也認(rèn)為此舉太過冒險。
張之極卻只是擺了擺手，臉上不見絲毫動搖。
“無妨?！?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股讓人不得不信服的篤定。
“本將，就是要他們看清楚，聽清楚。”
他瞥了一眼遠(yuǎn)處的寧塞堡，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給堡內(nèi)的兵士一個機(jī)會，也給我們自己一個機(jī)會?！?
說完，他不再解釋，繼續(xù)下達(dá)一道道更加匪夷所思的軍令。
“傳令火頭營！一到地方，立刻在營寨最前方，一字排開，架起所有行軍大鍋！”
“今晚，全軍吃肉！”
“讓飯香肉香，都給老子飄進(jìn)寧塞堡里去！”
“伯雅兄！”他又轉(zhuǎn)向?qū)O傳庭，“勞煩你去各營問一問，有沒有熟識寧塞堡內(nèi)守軍的，挑出幾十個嗓門大的，膽子也大的，我有用！”
“告訴他們，只是去城下喊話，不是沖鋒，有功無過！”
盡管心中滿是疑云，但孫傳庭還是被張之極那股強(qiáng)大的自信所感染，他抱拳應(yīng)諾：“是！我立刻去辦！”
一道道軍令，如投石入湖，在軍中蕩開層層漣漪。
半個時辰后。
寧塞堡東南兩里外，一座龐大營寨拔地而起。
最令人瞠目結(jié)舌的，是營寨最前方，直面寧塞堡的那一面。
那里沒有鹿角，沒有拒馬，甚至連一隊像樣的巡邏兵都沒有。
有的，只是數(shù)十口巨大的行軍大鍋。
一字排開，底下烈火熊熊。
火頭軍的兵士們吆喝著，將一筐筐切好的肉塊，毫不吝嗇地倒入鍋中。
肥瘦相間的羊肉，帶著骨頭的豬肉塊，在滾沸的湯中劇烈翻騰，咕嘟咕嘟地冒著誘人的油花。
濃郁到霸道的肉香，混雜著大料和茱萸的辛辣，被和暖的東南風(fēng)一卷，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慢悠悠地，卻又無比清晰地，朝著西北方向的寧塞堡籠罩而去。
原本士氣低落的衛(wèi)所兵們，聞到這股味道，看著那一口口翻滾的肉鍋，眼睛瞬間就直了。
“我的乖乖！吃肉了！”
“這是羊肉！我聞著味兒了！”
“小公爺說三天一頓肉，真沒騙人！”
壓抑的氣氛被瞬間沖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原始的、對食物的渴望與興奮。
軍心，竟在這肉香之中，被輕而易舉地重新凝聚。
就在這時，孫傳庭領(lǐng)著幾十個挑選出來的兵卒，來到張之極的中軍帳前。
張之極看著這些面帶忐忑的兵卒，直接開口。
“你們，都聽好了！”
“等會兒，你們就去寧塞堡下，給本將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喊！誰喊得最響，今晚分肉，多分一斤！”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就說：皇帝陛下已派欽差大臣，將禍亂陜西的原總督洪承疇、西安府的秦王，盡數(shù)抓捕回京！”
“陛下有旨！即日起，補(bǔ)發(fā)陜西全境所有衛(wèi)所近年欠餉！一文不少！”
“朝廷要徹底整改衛(wèi)所制度！從此往后，兵就是兵，農(nóng)就是農(nóng)！當(dāng)兵的不用再種地屯田，只管操練殺敵！”
“月月足餉，頓頓管飽，三天一頓肉！”
“現(xiàn)在，棄了兵械，走出城來，對著官軍投降者，既往不咎！”
“但若執(zhí)迷不悟，頑抗到底者，城破之日，格殺勿論！”
抓了總督和王爺？
補(bǔ)發(fā)欠餉？
不用屯田？
這哪里是勸降，這分明是誅心！
不多時，一名百戶帶著幾十名兵卒，騎馬緩緩向?qū)幦た拷?
與此同時，寧塞堡的城墻上。
高迎祥和神一元正一臉凝重地看著城外那座扎得近乎無禮的官軍大營。
“他娘的！這官軍是瘋了？還是瞧不起我們兄弟？”神一元吐了口唾沫，惡狠狠地罵道。
“二弟，事出反常必有妖?！备哂橄鄬χ?jǐn)慎，他瞇著眼睛，“官軍把伙夫營擺在最前頭，這陣勢，我從軍十幾年，聞所未聞?！?
就在這時，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肉香，順著風(fēng)，飄上了城頭。
“咕嚕……”
不知是誰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城墻上，霎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叛軍的臉上，都露出復(fù)雜至極的表情。
他們已經(jīng)太久太久，沒聞到過這么醇厚的肉香味了。
堡內(nèi)的糧食本就不多，連黑豆面都快見了底，哪里還有什么肉？
那香味，像無數(shù)只帶鉤的小蟲子，鉆進(jìn)他們的鼻孔，勾起他們腹中最深沉的饑餓，在五臟六腑里瘋狂抓撓。
“頭兒……底下那幫官軍……在煮肉……”一名靠得近的士卒，艱難地吞咽著口水，聲音都在發(fā)顫。
神一元的臉色鐵青。
他當(dāng)然聞到了。
這比直接攻城，還要折磨人！
就在這時，了望的哨兵突然高喊：“頭兒！快看！有一隊官軍過來了！人不多！”
眾人齊齊望去。
只見一隊騎兵，不緊不慢地向城墻而來。
他們沒有攜帶任何攻城器械，甚至連弓弩都安安分分地背在身后。
“這是要干什么？”高迎祥眉頭緊鎖。
神一元眼中兇光一閃：“管他干什么！弓箭手準(zhǔn)備！進(jìn)了兩百步，就給老子射！”
然而，那隊官軍卻在離城墻約兩百余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個距離，恰好在弓箭的極限射程之外，就算射過去，也成了強(qiáng)弩之末。
為首的那名百戶，對著身后那幾十名兵卒，大吼一聲：“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想想小公爺?shù)脑S諾！想想那鍋里的肉！”
“喊！”
其中一個叫李四的兵卒，死死攥著拳頭，他認(rèn)得城墻上一個什長，是他的同鄉(xiāng)。
他猛地吸滿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著那高聳的城墻，嘶聲力竭地吼出了第一句話。
“城上的兄弟們——！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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