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鍵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本就是兩省欽差,奉旨賑災(zāi)巡查。布政司一應(yīng)人等,你盡可調(diào)動。”
楊嗣昌精神一振,再次躬身。
“臣,遵命!”
眾人領(lǐng)命,依次退下。
孫傳庭與張之極并肩而行,開始雷厲風(fēng)行地調(diào)兵遣將,接管城防,查抄府庫。
金煉與陳奇瑜則帶著各自的人手,如兩把出鞘的利劍,直撲秦王府遍布西安的產(chǎn)業(yè)。
癱軟在地的陸之祺,像一條被抽去脊骨的死狗,被兩名京營精兵毫不客氣地架了出去,口中還兀自喃喃著“完了……全完了……”。
很快,原本擁擠壓抑的正堂,便只剩下朱聿鍵與朱誼漶兩位王爺。
以及,如雕塑般守在門口,隔絕了內(nèi)外一切的玄甲親衛(wèi)。
香爐里的龍涎香依舊在燃燒,煙氣裊裊,卻再也驅(qū)不散這滿室的冰冷與死寂。
秦王朱誼漶看著空蕩蕩的大堂,感受著外面?zhèn)鱽淼碾[約喧嘩與兵甲調(diào)動的聲音,他知道,一張覆蓋了整個陜西的天羅地網(wǎng),已經(jīng)徹底張開。
而他,這只曾經(jīng)網(wǎng)中最龐大的蜘蛛,如今卻成了網(wǎng)中的獵物。
他等了許久,直到外面所有的腳步聲都遠(yuǎn)去,才緩緩抬起頭,看向主位上的唐王朱聿鍵,臉上那份認(rèn)命的平靜之下,翻涌著一股復(fù)雜難明的情緒。
“唐王,好手段。”
這聲音里,聽不出是贊嘆,還是譏諷。
朱聿鍵沒有在意,他從主位上站起,走到朱誼漶身旁,語氣依舊平淡。
“陛下所托,萬不敢有絲毫馬虎。方才行事,若有冒犯之處,還請秦王見諒。”
“哈哈哈……”朱誼漶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沙啞而干澀,“階下囚罷了,談何冒犯!你我皆是太祖子孫,只不過,你跟對了人,我……生錯了時代。”
他擺了擺手,似乎不想再糾結(jié)于此。
“這些事,我必須辦,但不是針對你秦王。”朱聿鍵卻說了一句讓朱誼漶有些意外的話。
朱誼漶愣了一下,隨即又是自嘲一笑。
“有什么分別嗎?對我來說,結(jié)果都是一樣的。”
他站起身,走到殿前,望著殿外那四四方方的天空,那片他看了幾十年,卻從未能飛出去的天空。
“此生原隔萬重山,偏有今朝一面緣。”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朱聿鍵,眼中那份塞王之首的傲氣似乎又回來了一些,只是其中夾雜了太多的好奇與探究。
“來人,上酒。”
他對著殿外喊了一聲。
“本王想聽聽。”他頓了頓,目光望向了京師的方向,那個他從未去過,卻決定了他一生命運(yùn)的地方。
“咱們那位陛下……他的故事。”
很快,一名內(nèi)侍小心翼翼地端著酒菜進(jìn)來,在偏廳擺好。
幾碟精致的小菜,一壺溫好的黃酒。
朱聿鍵沒有拒絕。
他知道,這是秦王在放下所有防備與尊嚴(yán)后,作為一個即將被剝奪一切的“朱家人”,最后的,也是最純粹的好奇。
兩人相對而坐,沒有了剛才的劍拔弩張,氣氛反而變得有些微妙。
朱誼漶親自為朱聿鍵滿上一杯酒,也為自己滿上。
他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酒液。
“說實(shí)話,我至今都想不明白。”
“這位陛下,登基不過三年。他憑什么?憑什么敢動我?敢動這大明立國二百余年的宗藩之制?”
“他就不怕,天下藩王群起而反之嗎?”
朱聿鍵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溫潤的酒卻感覺燒起一團(tuán)火。
“秦王,你問錯了。”
朱聿鍵放下酒杯,眼神亮得驚人。
“你不該問陛下憑什么,而是該問,陛下想做什么。”
“他想做的,不是修修補(bǔ)補(bǔ),不是敲打宗藩。”
“他要的,是大明的日月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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