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錢,低得離譜。
而且是十天一結(jié)。
美其名曰,防止有人拿了錢就跑去投奔張獻(xiàn)忠。
可到了日子,總有各種理由克扣。
今天說你出的煤石成色不好,扣錢。
明天說你磨蹭了工時,扣錢。
在暗無天日的礦洞里拿命換來的幾個銅子兒,將將夠一家人喝稀粥。
餓不死,但也別想吃飽。
這天晌午,歇工的時候。
一群礦工癱坐在地上,一個個累得骨頭像散了架。
他們啃著又干又硬的黑面饃饃,連口熱水都沒有。
“媽的,這日子,真他娘的是狗過的!”一個叫王麻子的漢子,狠狠將啃了一半的饃饃砸在地上,罵罵咧咧。
“你小聲點!讓劉扒皮聽見了,又得扣你工錢!”旁邊的人勸道。
“扣!讓他扣!老子他娘的不干了!還不如去投奔忠大!好歹能吃口飽飯,活得像個人!”王麻子紅著眼睛吼道。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死寂。
投奔張獻(xiàn)忠?
那是造反。
是要掉腦袋,要誅九族的。
可留下,就這么半死不活地熬著,又能熬到什么時候?
所有人的心里,都壓著一塊能砸死人的石頭。
就在這片死寂中,一個上了年紀(jì)的老礦工,突然幽幽地嘆了口氣。
“要是……要是圣上還看著咱們這就好了。”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jìn)了死水潭。
“圣上?”王麻子冷笑,“圣上在京城里坐著龍椅,抱著娘娘,哪還記得咱們這些黑炭頭?”
“你放屁!”另一個礦工立刻反駁,“你忘了前年,是誰給咱們的神種?是誰免了咱們的賦稅?”
“就是!要不是圣上,咱們早餓死了!”
“你們懂個屁!”一個讀過幾天書的管事,恰好路過,聽到他們的爭論,忍不住插了句嘴。
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可聽說了,咱們這位萬歲爺,那可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
眾人頓時來了精神,全都圍了過來。
“去年,那建奴的狗大汗,叫什么……黃臺吉的,帶著十幾萬大軍打到了京城腳下!京城里的官老爺,一個個嚇得尿褲子,都準(zhǔn)備跑路了!”
“就在那時候,咱們陛下,披上金色盔甲,親自上了城頭!”
“我聽從京城過來的人說,當(dāng)時那場面,乖乖!咱們陛下,身邊就帶幾百個親兵,直接沖出城門,對著那黑壓壓的建奴大軍就沖過去了!”
“單槍匹馬!直沖韃子的中軍大帳!手起刀落!手起刀落!”說著還拿著手比劃~
“那黃臺吉嚇得屁滾尿流,要不是旁邊有幾個奴才拼死攔著,腦袋都讓咱們陛下給砍下來了!”
這番話,說得活靈活現(xiàn),聽得一群礦工目瞪口呆,熱血沸騰。
仿佛那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的,不是皇帝,而是他們自己!
“真的假的?皇帝還親自上陣殺敵?”
“那還有假!這叫御駕親征!自古以來,有幾個皇帝有這膽魄?”
“我的乖乖,咱們的皇帝,還是個蓋世豪俠啊!”
“要是陛下能來咱們這,騎著馬,提著刀,把那些狗日的貪官污吏,一個個都砍了,那該多好!”
眾人越說越激動,仿佛只要皇帝一到,所有的苦難都會煙消云散。
楊二狗沒有說話。
他默默地?fù)炱鹜趼樽尤拥舻哪莻€黑面饃饃,拍了拍上面的土,塞進(jìn)自己嘴里。
他不懂什么武曲星下凡,也不懂什么御駕親征。
他只知道,家里有個挺著大肚子的婆姨,還有個等著他帶口糧回去的娃。
他只記得,前年,那位遠(yuǎn)在天邊的皇帝,真的讓他們吃上了飽飯。
那一人多高的玉米稈子,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的風(fēng)景。
英明神武的崇禎皇帝陛下啊……
楊二狗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無聲地念叨著。
您什么時候,才能再往我們這窮山溝里,看一眼呢?
就像以前那樣,有種子,有活干,有工錢。
日子再苦,只要有個奔頭,就能過下去。
您再看看我們吧。
您的子民,快要活不下去了。
他抬起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
想起婆姨肚子里的娃,楊二狗狠狠地抹了把臉,將眼淚憋了回去。
他對自己說。
一定,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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