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二月。
大同府的風(fēng),依舊像刀子,一下一下刮在人的臉上,生疼。
可校場上的漢子們,渾不在意。
“喝!”
“哈!”
數(shù)千人操練的呼喝匯成一股悶雷,在這片廣袤的邊塞之地上空滾蕩。
大同左衛(wèi)指揮僉事許平安,站在高高的點將臺上。
他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脊梁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視線如同一把鐵梳子,一遍遍刮過下方隊列的每一個縫隙,不放過任何一絲懈怠。
今日的操練,已經(jīng)持續(xù)了一個時辰。
士兵們的額頭上全是汗,嘴里呼出的白氣,瞬間就被寒風(fēng)扯碎。
但沒有一個人叫苦,沒有一個人的動作變形。
長槍如林,盾牌如山。
這就是現(xiàn)在的大同兵!
操練結(jié)束的銅鑼聲響起,士兵們并未散去,依舊保持著嚴整的隊形,等待著最后的將令。
許平安的心里,涌起一股滾燙的自豪。
這幾年,日子真的不一樣了。
朝廷的軍餉,不再是畫上的大餅,而是每個月準(zhǔn)時足額發(fā)到手里的雪花銀。
吃的糧食,不再是混著沙子的陳米,而是能把肚皮撐圓的白面和小米。
冬天的棉衣,也不再是補丁摞補丁的破爛,而是能實實在在抵御風(fēng)寒的新襖。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些改變,都源自于京城里那位年輕的皇帝。
皇帝沒忘了他們這些在邊關(guān)賣命的丘八。
所以,他們更得把命操練得硬一些,再硬一些!
才對得起那份皇恩,對得起那份軍餉!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名負責(zé)外圍警戒的騎兵,卷著煙塵沖到點將臺下,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報!”
“許僉事!京中來的新任大同左衛(wèi)指揮使,陳延祚陳大人,已從大同鎮(zhèn)朝大營而來!不出一炷香便到!”
此一出,整個校場的氣氛瞬間凝固。
新任指揮使!
來了!
許平安眼角一跳,沒有絲毫猶豫,對著臺下振臂一喝!
“弟兄們!都聽見了!”
“京里來的大人,馬上就到!把你們吃奶的勁兒都給老子拿出來!列隊!整軍!”
“不能讓京里來的大人,看扁了咱們大同衛(wèi)的爺們兒!”
他的吼聲,壓過了校場上數(shù)千人的余音,滾過整個校場。
“喏!”
臺下的幾名千戶、百戶,轟然應(yīng)諾,立刻轉(zhuǎn)身奔向各自的方陣,大聲傳令。
“一營!向中軍靠攏!”
“刀盾手在前!長槍手在后!快!”
“火器營!把你們的寶貝都給老子擦亮點!誰的炮口上有一點泥,老子扒了他的皮!”
整個校場,瞬間從靜態(tài)轉(zhuǎn)入了一種更加緊張、更加肅殺的動態(tài)。
五千人的隊伍,在各自將官的呼喝下,有條不紊地重新集結(jié),調(diào)動。
許平安快步走下點將臺,一邊走,一邊扯著嗓子吼:“方強!帶人去把營門清出來!大牛,把咱們衛(wèi)的龍旗給老子豎起來!要最高的那桿!”
他自己則大步流星,直奔中軍大帳。
半月前調(diào)任的前任指揮使,已將衛(wèi)所的印信、兵符、名冊等一應(yīng)物事,全部封存,交到了他手上,等待新帥。
許平安走進大帳,打開沉重的鐵箱,捧出了那枚黃銅鑄就的指揮使大印。
印信入手冰涼,卻仿佛帶著一股灼人的熱量。
他摩挲著印紐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臥虎,心里七上八下。
他只盼著,這個叫陳延祚的新大人,是個真正懂兵事的,能帶著弟兄們上陣殺敵的漢子。
而不是京城里那些只會動嘴皮子,下來鍍金的官老爺!
當(dāng)許平安懷揣印信,重新回到校場時,眼前的景象,讓他胸中的熱血轟然沸騰。
五千余將士,已經(jīng)重新集結(jié)完畢。
一個巨大的,層次分明的軍陣,如一頭匍匐的鋼鐵巨獸,沉默地矗立在校場中央。
最前方,是刀盾手。
他們手中一人高的精鋼大盾,組成一片密不透風(fēng)的鐵壁,反射的寒光有些刺眼。
之后,是長槍兵。
丈余的長槍齊齊頓在地上,槍桿筆直,槍尖斜指天空,匯成一片讓人心悸的鋼鐵叢林。
每一個士兵的手臂,都繃得像鐵塊,站姿如松,紋絲不動。
軍陣兩翼,是弓弩手,隊列整齊得仿佛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