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旁的秦良玉,胸膛里的那顆心,跳得比戰(zhàn)鼓還重。
那身銀亮麒麟寶甲,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芒,遠不及她此刻內心掀起的驚濤駭浪來得刺眼。
她一生戎馬,麾下的白桿兵以忠勇聞名天下。
可那份忠勇,更多是秦家世代恩義的捆綁,是蜀中兒郎對鄉(xiāng)土的守護。
眼前的京營士兵,他們對御座上那位年輕帝王的情感,卻不一樣。
那是一種更為純粹、更為滾燙的忠誠。
一種信仰。
仿佛只要那位帝王一聲令下,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為他踏平眼前的一切。
無論是刀山,還是火海。
朱由檢翻身下馬,甲葉碰撞聲清脆。
他身上的赤金龍甲流淌著光,整個人如同一輪行走的太陽,卻沒有走向主桌,而是徑直走向了隊列前方。
“開宴!”
“上酒!”
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好的酒肉流水般送上。
三千營提督徐允禎,親自為朱由檢斟滿了第一碗酒。
朱由檢高高舉起陶碗,轉身,面向北方。
他將碗中烈酒,緩緩傾倒于地。
“這第一碗酒,敬我們那些,長眠于通州城下的,好弟兄!”
整個校場,近萬將士,齊刷刷地,將自己碗中的第一碗酒,灑在了地上。
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雜音。
這無聲的祭奠,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嚎,都更加沉重。
曹文詔看著這一幕,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是個粗人,只知道兵就是用來打仗的,打仗就會死人,這是刻在骨頭里的天經地義。
可他從未見過,一位九五之尊,會用這樣的方式,去祭奠那些連名字都留不下的普通士卒。
他猛地端起自己的酒碗,學著皇帝的樣子,將那碗辛辣的烈酒,狠狠灑在腳下的黃土里。
秦良玉亦是如此。
她看著朱由檢的背影,心中那四首贈詩,每一個字都活了過來,在耳邊轟鳴。
“凱歌馬上清平曲,不是昭君出塞時。”
這位陛下,他不僅僅是會寫詩。
他是真的,將這些為國捐軀的將士,一個個,都刻在了心里!
朱由檢重新端起第二碗酒,目光掃過全場。
“這第二碗酒,敬你們!”
“敬我們大明朝,最英勇的戰(zhàn)士!”
“朕,干了!”
一飲而盡!
“陛下威武!大明萬勝!!”
震天的咆哮,再次撕裂云霄。
酒過三巡,氣氛徹底被點燃。
曹文詔和秦良玉被安排在主桌,緊挨著朱由檢。
他們聽著周圍的將領們,唾沫橫飛地,復述著昨天右掖營那場慶功宴上的事。
當聽到“李大能”這個名字,聽到他那老母親“我兒勇否”的泣血之問,聽到皇帝那一道道砸穿天際的封賞時……
曹文詔端著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皇子親衛(wèi)!
誥命夫人!
國公義女!
這一連串的榮光,砸得他這個一品靖虜伯,都有些頭暈目眩。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火辣辣的熱氣從胸膛直沖天靈蓋。
他想起了自己在山西帶的那些兵,想起了那個叫“王二麻子”的哨長,前些年為了掩護他,后背被砍了三刀,差點腸子都流出來。
他們跟著自己,拿著那點微薄的軍餉,在邊墻內外,和韃子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拼命。
圖個啥?
不就是圖自己戰(zhàn)死了,家里的婆娘娃兒能有個依靠,自己的功勞,能被人記住嗎?
自古以來,又有幾個皇帝,能真正把一個大頭兵的命當回事?
一個普通士兵的死,就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可這位陛下,他不一樣!
他用一場光芒萬丈的封賞,告訴了全天下的丘八一件事:
為大明流血,為朕盡忠,朕,絕不虧待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