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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朱聿鍵徹底體會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他就像一個被安排好行程的木偶,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推著走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第一日,皇帝一紙旨意,讓他跟著英國公張維賢,巡視京營。
當(dāng)他站在京營那廣闊的校場上時,他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撼了。
數(shù)萬名士兵,身著嶄新的鴛鴦戰(zhàn)襖,手持寒光閃閃的火銃與長槍,正在操練。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吼聲驚天動地。
一股彪悍凌厲的殺伐之氣,撲面而來,讓他這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藩王,幾乎喘不過氣。
這和他印象中,那些懶散懈怠,吃空餉成風(fēng)的衛(wèi)所兵,完全是兩個世界的軍隊(duì)!
英國公張維賢,這位三朝老臣,似乎看出了他的震驚,撫著胡須,淡淡地說道:“唐王殿下,您看我這京營將士,如何?”
“兵……兵鋒銳利,軍容鼎盛。”朱聿鍵由衷地贊嘆。
張維賢笑了笑,忽然對著校場上正在操練的一支千人隊(duì),朗聲道:“將士們!陛下公務(wù)繁忙,特派唐王殿下,代天巡視,來看看大家!”
一瞬間,那支千人隊(duì)的操練,戛然而止。
所有士兵,“唰”的一聲,齊齊轉(zhuǎn)過身,面向朱聿鍵的方向。
他們的動作,快如閃電,整齊得令人頭皮發(fā)麻。
緊接著,那上千名士兵,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手中的火銃高高舉起,發(fā)出了山呼海嘯般的咆哮!
“為陛下效死!”
“大明萬勝!”
那聲音,匯成一股鋼鐵洪流,直沖云霄!
朱聿鍵看到,那些士兵的臉上,沒有絲毫被強(qiáng)迫的痕跡。
有的,只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與忠誠!
他們看的不是他這個唐王。
他們看的,是那個派他來的,高高在上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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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他被派去工部,由尚書范景文陪同,視察京郊的各大工坊。
他看到了巨大的蜂窩煤工坊,無數(shù)的煤球被壓制成型,堆積如山,等待著運(yùn)往北地千家萬戶。
他看到了嶄新的兵器工坊,一門門烏黑锃亮的火炮,一桿桿制式統(tǒng)一的火銃,正在被流水線一般的匠人,迅速地制造出來。
他甚至看到了一位滿臉被煙火熏黑的老工匠。
在見到工部尚書范景文時,那位老匠人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禮,腰桿卻挺得筆直。
范景文笑著介紹:“這位是王師傅,咱們新式手榴彈的母模,就是出自他之手。陛下親口夸贊過,賞了二十兩銀子呢!”
那王師傅聽到“陛下”二字,臉上立刻露出了無比自豪與感激的神情,對著皇宮的方向,重重地拱了拱手。
“都是托了陛下的洪福!若不是陛下,咱們這些匠戶,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咱這條命,就是給陛下造一輩子火器,也心甘情愿!”
朱聿鍵的心,又被重重地捶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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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他跟著戶部尚書袁可立,走進(jìn)了戶部的衙門。
沒有他想象中的爭吵與愁苦。
他看到的是一位位精神飽滿的戶部干事,坐在堆積如山的文書后面,手里算盤打得飛快,臉上卻帶著喜氣洋洋的笑容。
袁可立指著一箱箱剛剛封存好的賬冊,滿面紅光地對他說:“唐王殿下,您看,這些都是蜂窩煤和新鹽法,上個月的純利入賬!國庫充盈,咱們這些管錢的,腰桿子都硬了!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那嘩啦啦的算盤聲,在朱聿監(jiān)聽來,比任何音樂都要動聽,卻也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
它割開的,是那些舊日士紳門閥的血肉。
而他,唐王,朱家三十萬宗親中的一員,正是這血肉上最大的寄生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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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第五日……
他跟著禮部尚書,看到了前來朝貢的小國使臣,態(tài)度恭敬得近乎諂媚。
他跟著已經(jīng)兼任農(nóng)政司卿的徐光啟,去田間地頭,看到了那些從海外引種的,長勢喜人的新作物。
他跟著刑部尚書,旁聽了一場對貪腐官員的審判,那嚴(yán)苛的律法,無情的判決,讓他不寒而栗。
他跟著吏部尚書,看到了對天下官員的考評文書,那細(xì)致入微的條目,那賞罰分明的記錄,讓他明白了,什么叫天子之劍,時刻高懸。
他跟著兵部尚書,看到軍營有序調(diào)動。
他看到了皇明軍校里,那些將門子弟和寒門出身的少年,在一起摸爬滾打,學(xué)習(xí)著全新的戰(zhàn)術(shù)與知識。
……
一樁樁,一件件。
朱聿鍵像是一個局外人,被強(qiáng)行拉著,看了一場波瀾壯闊的大戲。
這場戲的名字,叫做“新大明”。
他每多看一分,心中的震撼就多一分。
他每多聽一句,心中那堵名為“祖制”的墻,就塌陷一分。
皇帝召他入京,不是為了審判他,也不是為了拉攏他。
皇帝,只是在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訴他一個事實(shí)。
舊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了。
當(dāng)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十王府時,天已經(jīng)黑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那輪明月。
腦海中,又回響起皇帝那句平淡,卻又蘊(yùn)含著無上威嚴(yán)的話。
“唐王,你,想選哪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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