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完正事,曹為先的神情,卻忽然變得有些復(fù)雜。
他放下茶杯,長長地嘆了口氣。
“平安啊,有件事,我得跟你交個底。”
許平安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你上次,在村口筑京觀,當(dāng)眾殺了那十幾個投降的韃子俘虜。這事,有人捅到京城去了。”
“朝堂上,有幾本彈劾的折子,說我御下不嚴(yán),縱容部將虐殺降俘,有傷天和,敗壞我大明國體。還有一本,是直接彈劾曹總督的。”
許平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這事會惹麻煩,卻沒想到,動靜會這么大,甚至牽連到了曹總督。
“將軍,此事是末將一人所為,與您和總督大人無關(guān)!末將愿一力承擔(dān)!”
“承擔(dān)?你承擔(dān)個屁!”
曹為先瞪了他一眼,罵道:“人是你殺的,但兵是老子派出去的!這事,老子就得給你兜著!”
他話鋒一轉(zhuǎn),臉上露出一絲老狐貍般的自得。
“你放心,曹總督把事情壓下來了。咱們陛下也不是糊涂蛋,分得清是非對錯,不會因為這點屁事就問罪邊疆浴血的將士。就是朝堂上那幫只會動嘴皮子的文官,聒噪得煩人。”
“總督大人沒說你做的不對。”
曹為先頓了頓,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語重心長。
“但是,平安,咱們是自家兄弟,有些話,我得跟你掏心窩子。”
“我知道你恨韃子,我也恨!咱們大明的軍人,哪個他娘的不恨?”
“可打仗,不能只憑著一股子恨意。那是莽夫之怒,不是將帥之道。”
許平安沉默了。
“一個活著的俘虜,能換回咱們被抓的弟兄,能換來糧食,能換來情報。甚至,能讓他去瓦解敵人的軍心。”
“殺了他,你痛快了一時,除了多一具喂狼的尸體,還有什么?”
曹為先死死地盯著許平安的眼睛,聲音冷得像冰。
“我問你,讓他活著,讓你手下的弟兄能少死幾個,有時候,是不是比一刀砍了他,更有用?”
“你以后,是要經(jīng)常帶軍打仗的。你的每一個決定,都關(guān)系到麾下成千上萬弟兄的性命!”
“sharen,是最低級的手段。用人,才是將帥的本事。”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許平安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個被開膛破肚的婦人,那個被活活摔死的嬰孩,還有那些弟兄們臨死前不甘的眼神。
那些畫面,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
有些仇,不親手報了,念頭不通達(dá)。
曹為先看著他那張依舊冷硬如鐵的臉,就知道這小子心里那道坎還沒過去,也不再多說。
有些道理,得讓他自己用血和命去悟。
他站起身,對著曹為先,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茍。
“謝總督大人庇護!謝將軍教誨!”
“卑職,明白了。”
他明白曹為先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從一個將帥的角度,這番話,無懈可擊。
可他,暫時還過不去。
“行了,滾回去吧!”曹為先不耐煩地?fù)]了揮手,“那份名單,盡快給我送上來!這十天假,也讓你手下那幫兔崽子好好歇歇,記得別給老子惹是生非!”
“是!”
許平安再次行禮,轉(zhuǎn)身退出了大堂。
走在總兵府的廊道下,午后的陽光透過屋檐,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陰暗。
他的腦子里,一片紛亂。
曹為先的話,筑京觀的畫面,弟兄們陣亡的名單,還有那份沉甸甸的,需要他親手填寫的升遷名單。
許大牛,許進,呂大毛……
一個個名字,在他腦中閃過。
這個擔(dān)子,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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