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里。
地龍燒得極旺,暖如陽春。
這紫禁城中的融融暖意,與邊軍將士正在面對的蕭瑟寒冬,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朱由檢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動作笨拙而輕柔,比他批閱奏折時還要專注百倍。
這是他的嫡長子。
是皇后周氏在兩個月前,為他誕下的龍兒。
懷中的小生命溫熱而柔軟,抱著他,就像抱住了整個大明的未來,那份沉甸甸的喜悅,如同宮殿里的暖流,緩緩浸潤著他那顆因國事而早已緊繃如鐵的心。
朱慈烺。
他沿用了那個時空里,這個孩子本該有的名字。
小嬰兒睡得正香,粉嫩的小嘴偶爾咂吧一下,不諳世事,不知人間愁苦。
朱由檢低頭看著他,那張年輕卻已寫滿威嚴與疲憊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罕見的、純粹的溫柔。
這是生命的傳承。
是血脈的延續(xù)。
在這一刻,那沉甸甸的“家國天下”四個字,仿佛有了更具體、更滾燙的意義。
他不僅僅是在為大明的億萬黎民而戰(zhàn),也是在為懷中這個小小的生命,為他未來的江山,掃清一切障礙。
想到即將臨盆的田貴妃,和已經(jīng)顯懷的袁貴妃,朱由檢的心情愈發(fā)好了幾分。
子嗣豐茂,則國本穩(wěn)固。
這股暖意,沖散了些許積壓在心頭的郁結(jié)。
楊嗣昌從山西遞回來的奏報,像一顆投入死水朝堂的巨石,至今余波未平。
晉商八大家,盤根錯節(jié),其罪行罄竹難書。
抄家所獲,觸目驚心。
但更讓他震怒的,是那份長長的、牽扯其中的官員名單。
從地方州府,到邊鎮(zhèn)將領,甚至……還有幾位他每日都能在朝堂上見到的京中大員。
一張巨大的利益之網(wǎng),幾乎籠罩了整個北方官場。導致朝堂又迎來一波震蕩。
好幾條線索指向了秦王府。
朱由檢最終還是選擇將此事悄然按下。
不是他不想動,而是現(xiàn)在不能動。
大明這艘破船,經(jīng)不起這般劇烈的內(nèi)耗。飯要一口一口吃,賬,也要一筆一筆算。
那些從晉商身上刮下來的民脂民膏,在他戶部的賬上還沒捂熱,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京營擴軍,要銀子。
邊軍餉銀,要足額發(fā)放。
各地災荒,等著賑濟。
每一項,都是吞金的巨獸。
唯一讓他欣慰的,是由“皇明速運”承運的蜂窩煤,正源源不斷地送往北地千家萬戶,讓這個寒冬,應該能少一些凍死在路邊的枯骨。
“陛下?!?
王承恩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
“英國公張維賢,宮外求見?!?
朱由檢將懷中的朱慈烺小心翼翼地交還給鳳兒,臉上的溫情瞬間收斂,重新化作了帝王的威嚴與冷峻。
移駕乾清宮。
“宣?!?
片刻之后,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龍行虎步地走進了大殿。
來人正是英國公張維賢。
他今日未穿繁復的公服,而是披著一身天子新賞的鎏金蟒紋甲,腰懸長刀,整個人透著一股久違的沙場血氣。
雖已年過半百,須發(fā)灰白,但那股子精氣神,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顯得旺盛。
這身戎裝,仿佛讓他年輕了十歲。
“微臣張維賢,拜見陛下!”
張維賢單膝跪地,甲葉碰撞,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鏗鏘之音,回蕩在空曠的大殿里。
“國公免禮?!敝煊蓹z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謝陛下?!?
張維賢站起身,聲如洪鐘地匯報道:“陛下,依照您的旨意,京營各部已完成輪換!此前派往各地剿匪練兵的精銳,已于半月前陸續(xù)歸營!”
“此番輪換,雖有傷亡,但歸來之兵,皆已見血,筋骨已成!再過半年,我京營八萬大軍,將再無一個新兵蛋子!”
朱由檢微微頷首,對此結(jié)果頗為滿意。
紙上談兵,終究是虛的。只有真正上過戰(zhàn)場,見過血,殺過人,才能稱之為兵。
“國公辛苦了。”
“為陛下分憂,為大明盡忠,是老臣本分!”張維賢的臉上,帶著一絲興奮的潮紅,繼續(xù)說道:“另有一事,皇明軍校開學已近一年。首批學員,共計三百二十七-->>人,已完成所有課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