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后,太原府衙。
這場席卷了整個山西的血腥風暴,已經(jīng)塵埃落定。昔日里人來人往,處理著繁雜庶務的府衙,此刻卻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肅殺與權(quán)力的味道。
后堂之內(nèi),蜂窩煤爐燒得正旺,上面正煮著熱茶。驅(qū)散了初冬的寒意。
三道身影,分坐三方,左首一人,身著緋色麒麟補子官服,面容清癯,正是此次欽差大臣楊嗣昌。他神態(tài)平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上的賬冊,仿佛那上面記錄的不是潑天財富,而是一筆尋常的田畝賬目。
右首的,自然是山西總督曹文詔。他早已脫下那身染血的甲胄,換上了一身總兵官服,但那股從尸山血海里帶出來的煞氣,卻絲毫未減。他端著茶杯,眉頭緊鎖,似乎還在為前些日子的殺戮而心緒不平。
而坐在上首客位的,則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吳孟明。他依舊是那身不顯山不露水,卻讓人不敢直視的常服,雙手攏在袖中,閉目養(yǎng)神,宛如一尊沒有情緒的石雕。
良久,楊嗣昌輕輕合上了最后一本賬冊,發(fā)出“啪”的一聲輕響,打破了堂內(nèi)的寂靜。
“曹總督,吳指揮使。”
楊嗣昌的聲音平緩而清晰,帶著一股文官特有的條理,“陛下交代的事,在山西地界,基本上算是辦得八九不離十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曹文詔,繼續(xù)說道:“陜西那邊,洪總督也動手了,抓的都是一些與晉商八大家有牽連的商戶。只是……線索往后面查,都被秦王府那邊的人給擋住了,再查下去,動靜就太大了。”
秦王!
這兩個字一出口,堂內(nèi)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分。
曹文詔那張黝黑的臉上,肌肉猛地抽動了一下,握著茶杯的手青筋畢露,發(fā)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藩王,向來是國朝的心腹大患。秦王一脈,更是自太祖時便就藩于此,在陜西經(jīng)營數(shù)百年,根深蒂固,早已是那里的土皇帝!晉商敢如此猖獗,背后若是沒有這等人物撐腰,打死他曹文詔都不信!
就在曹文詔忍不住要開口罵娘的時候,一直閉目養(yǎng)神的吳孟明,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開了口。
“無妨。”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我來時,陛下已有口諭。秦王那邊,先不用管。”
一句話,就將曹文詔滿肚子的火氣給死死壓了回去。
皇帝說先不管,那就必須不管。哪怕明知那是一條吞噬國朝血肉的毒蛇,也只能暫時看著。
楊嗣昌聞,便不再糾結(jié)此事,他拿起那本總賬,面色變得鄭重起來,一字一頓地念道:“經(jīng)戶部、兵部、錦衣衛(wèi)三方人員共同清點、核算。此次查抄晉商八大家及其附庸,共抄得……”
“現(xiàn)銀,九百三十七萬兩!”
(看到很多兄弟說這個錢不對。我對此作出一些合理的分析:
1.現(xiàn)銀這些,對于古代商賈來說,他們愿意置辦田地。加上財物田畝差不多值五千萬兩。
2.現(xiàn)在處于崇禎初年,八大商的勾結(jié)處于萌芽階段,財富累積不要用清初來評估!
3.八大晉商富可敵國,指的是八家一起,不是一家。這時候朝廷歲入差不多兩三千萬。
4.士農(nóng)工商,那些官員不盤剝?你不分出利潤,能混的下去?各級層層盤剝!
5.如果以上還是覺得作者瞎編,因為實在沒有史實可以依據(jù),你可以繼續(xù)噴。)
“嘶——”
饒是曹文詔這種見慣了生死的悍將,聽到這個數(shù)字時,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九百多萬兩!他娘的,朝廷一年的賦稅才多少?他帶著數(shù)萬弟兄在邊墻上拼死拼活,一年到頭,連軍餉都發(fā)不齊!這些狗東西,竟然就囤了這么多現(xiàn)銀!
楊嗣昌沒有理會他的失態(tài),繼續(xù)用那平穩(wěn)的語調(diào)念著,仿佛在念一篇枯燥的-->>文章。
“各地糧倉,共起獲糧食,六百八十二萬石!”
“各類綾羅綢緞、皮貨、玉器、古玩、珍寶、商鋪、……經(jīng)初步估算,折合白銀,約一千萬兩!”
“上、中、下三等田地,共計四萬八千余頃!”
每一個數(shù)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曹文詔的心口上!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厚實的紅木桌案竟被他拍得發(fā)出一聲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