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卷著深秋的冷意，往骨縫里鉆，我踽踽走在空寂的街頭，腳步虛浮得像踩在云端。意識昏沉間，鼻尖忽然漫進一縷熟悉的冷香，混著燃灰的味道，瞬間將我拽回幼年的那個寒秋——那天也是這樣的涼意，天地間蒙著一層灰敗的霧，我穿著寬大的孝服，被外婆攥著衣角，站在長輩的葬禮上，望著靈前搖曳的白燭，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那時我才數(shù)歲，不懂死亡意味著什么，只看見滿院的素白幡旗在風里瑟縮，長輩們垂淚的臉藏在陰影里，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靈堂中央的棺木沉沉的，隔著一層薄棺，我再也見不到那個總摸我頭頂、教我認古籍上字畫的長輩。庭院里的松柏落著細碎的霜，腳下的青石板浸著涼氣，連風刮過枝葉的聲響，都像壓抑的啜泣，那是我第一次真切觸到“失去”的重量，懵懂里藏著化不開的惶然。

后來才知道，那位長輩是家族最后的體面，他走后沒多久，家產(chǎn)被抵債，老宅易主，親人四散，我跟著姑姑輾轉(zhuǎn)流落山區(qū)，昔日的安穩(wěn)暖意徹底碎成泡影。山區(qū)的日子灰暗又貧瘠，夜里靠著一盞油燈照明，我趴在破舊的木桌上翻書時，總會想起長輩書房里滿架的古籍，想起他說“知識能安身”的話語，那時便暗下決心，要拼盡全力讀書，靠著學術(shù)走出困境，重拾一份體面，不負長輩的期許，也不負顛沛歲月里的掙扎。

恍惚間，眼前的街燈變成了靈前的白燭，搖曳的光暈里，竟映出秦家客廳的冷光。秦老先生冷漠的眉眼與葬禮上長輩垂淚的臉重疊，那句“往后不必再來”的冷語，混著當年靈堂里的啜泣聲，狠狠砸在心上。我猛地回神，指尖早已冰涼，眼眶里的澀意翻涌上來，分不清是為此刻的狼狽，還是為過往的顛沛。

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城郊的舊墓園，斑駁的石碑在夜色里沉默佇立，荒草萋萋，覆著一層薄霜。我順著記憶走到那方舊塚前，石碑上的字跡早已模糊，卻依舊能清晰想起當年葬禮的場景。晚風掠過墳頭的草，簌簌作響，像長輩輕緩的嘆息，我蹲下身，指尖撫過冰冷的石碑，滿心荒蕪。

幼時拼盡全力想擺脫的困頓，靠著多年苦讀好不容易觸到一點光亮，卻終究在權(quán)力的碾壓下潰不成軍。學術(shù)初心碎了，尊嚴丟了，連多年心血都可能付諸東流，那些曾堅信的“知識安身”，此刻竟成了諷刺。我望著暗沉的夜空，耳邊又響起生而為何的叩問，連舊塚的余寒都在回應(yīng)我的茫然——從幼年喪親、家族敗落，到如今學術(shù)沉淪、進退兩難，我拼盡全力掙扎半生，終究還是困在階層的枷鎖里，連活著的意義都辨不清。

夜色更深，寒意更濃，舊塚的冷與心頭的痛交織在一起，漫無邊際。我站起身，望著墓園外的城市燈火，沒有歸處，沒有方向，只剩滿身疲憊與舊寒相伴，在寒涼的夜色里，繼續(xù)承受著這場無意義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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