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暗透,遠(yuǎn)處的城池輪廓在暮色里像頭伏著的巨獸。羅秀望著那片死寂,沉聲道:“今晚就走,離開這孤城,再待下去遲早要異化。”他頓了頓,看向胡家姐妹,“以后的日子,得靠你們自己。”
胡娜突然想起什么:“我們能去達(dá)珠舅舅家嗎?他在山那邊的寺廟里。”
“可以。”羅秀點頭,“我知道朝圣者走的秘道。”
他們沿著死湖的邊緣走,冰面下隱約能看見凝固的暗色,該是從前的湖水。越靠近雪山,風(fēng)越冷,吹得人骨頭疼。半路上撞見一群朝圣者,穿藏袍,背行囊,席地而坐時誦經(jīng)聲像流水。胡花不知怕生,掙開胡娜的手就跑過去,抱住一個婦女的腿:“抱。”
那婦女笑著把她抱起來,用藏語說了句什么。她身邊的男人遞過個布包,里面是用酥油泡過的炒粟米,代替了從前的蠶豆。“洛桑。”男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婦女,“卓瑪。”
羅秀認(rèn)得這對夫妻。幾年前在牧場采蟲草時見過,后來被人搶了地盤,只能靠朝圣討生活。他正想搭話,突然起了狂風(fēng),夾著冰雹砸下來,像無數(shù)小石子打在臉上。人群瞬間亂了,羅秀只來得及把胡娜往巖石后推,自己就被一塊冰雹砸中額頭,眼前一黑。
等他醒過來,風(fēng)停了,雪卻下大了。胡娜正抱著胡姬哭,兩個姑娘臉上全是凍出來的紅痕。“小妹……小妹不見了!”
羅秀心里一沉。他撐著石頭站起來,雪地上只有凌亂的腳印。他拉住幾個往山下走的朝圣者,比劃著描述胡花的樣子——扎著羊角辮,戴一串小天珠,碧眼睛,才兩歲。
沒人理他。末世里,丟個孩子太常見了。
羅秀找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陽把雪地染成血色,才不得不停下。他看見洛桑和卓瑪正背著行囊準(zhǔn)備繼續(xù)趕路,便走過去,從懷里摸出塊壓縮餅干塞給洛桑:“大爺,求您件事。”他想托這對夫妻把胡娜和胡姬送到達(dá)珠那里,“達(dá)珠是蟲草商人,在寺廟里,會收留她們的。”
洛桑沉默著,沒接餅干。“寺廟里連酥油都快沒了,多兩張嘴,是要人命的。”
“她們母親是主持的遠(yuǎn)親,”羅秀撒謊了,聲音發(fā)緊,“只是戰(zhàn)亂時失散了。您就當(dāng)積德。”
洛桑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嘆了口氣,接過餅干塞進(jìn)卓瑪?shù)男心遥骸白甙伞!?
羅秀望著三個小小的身影跟著洛桑往雪山里走,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胡娜走了幾步,突然回頭,把頭上那串紫色天珠摘下來,往洛桑手里塞:“爺爺,這個給您,能帶來好運。”
洛桑沒接,只揮了揮手:“到了地方再還你。”
“不用還。”胡娜和胡姬齊聲說。
風(fēng)雪越來越大,把他們的聲音卷走了。洛桑回頭看了眼,嘀咕了句什么,羅秀沒聽清,只看見那對老夫妻牽著兩個小姑娘,一步步走進(jìn)漫天大雪里。雪片落在胡姬破了洞的靴子上,沒一會兒就積了薄薄一層。
“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洛桑的聲音混在風(fēng)里,像根快斷的弦。
羅秀站在原地,望著他們的身影變成雪地里的小黑點。他摸了摸腰間的短銃,轉(zhuǎn)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身后的孤城在暮色里漸漸模糊,像個沉在水底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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