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代的人活得省,有人一輩子只去一兩回縣城,叫“下館子”。莊里來個鐵匠,能圍上半村人看火爐里的火星;爆米花的老頭一到,娃子們攥著搪瓷杯去母親那兒討米,杯里盛著三分之一的稻米,蹲在旁又怕又急——怕那鐵罐子“嘭”地炸開,又急著聞米花的甜香。老頭搖著手柄,胳膊肘把湊太近的半大孩子頂開:“別吵,驚了火候。”
雨天里,隊長會請幾個江湖藝人來,每晚拉二胡的調(diào)子能把人腦殼震得嗡嗡響。沒多少音樂認(rèn)知的村民,聽《二泉映月》像聽清明時節(jié)的風(fēng);穿彩袍、抹白粉的京劇演員一上臺,臺下娃子們哪有鑒賞力,只覺得那張白臉能把人從夢里嚇醒。
秋天新棉曬干,彈棉弓的弦聲“嘣嘣”響徹全村;亮月亮底下,房舍看得清,路是月白色的,遠(yuǎn)處傳來一兩聲犬吠,池塘里的青蛙忽然齊鳴,又忽而就停了,飛掠的螢火蟲拖著綠光,像誰撒了把星星。
鄉(xiāng)村是孕育夢的地方,也是夢碎的。
新城里的居民來自五湖四海,干著七零八落的活計:小工、黑作坊制水泥磚、洗沙子、補(bǔ)漁網(wǎng)、洗車……早先靠玩具廠、鞋廠撐著,后來體育用品廠也黃了,流水線停了,高密度的人工生產(chǎn)線沒再重建。進(jìn)城務(wù)工的人,早先多是年青人,如今也添了白發(fā),他們的路,像被踩碎的玉礦,坑坑洼洼。
有人一輩子沒走出過縣城,有人在工廠里把日子過成了重復(fù)的鐘擺。生日過得像出生時一樣潦草,時代洪流里,大眾的路在何方?
風(fēng)掠過萬山嶺的采石場,裸露的巖石上還留著鑿痕,像誰沒寫完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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