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崇望著門外,吉娃娃正歪頭看他,大眼睛亮閃閃的,像是聽懂了。
尚崇家的光景,他自己清楚。女兒離婚,多半因他懦弱——家里向來是黃金枝強勢,他窩囊,女兒隨他,不愛說話,整天抱著手機坐角落。此刻見吉娃娃在狗盆邊搶食,他忽然覺得這小狗眼里有種熟悉的勁兒。
早飯后,尚崇打算帶狗出門。他剛挪開椅子,吉娃娃竟叼著門邊的牽狗繩,搖著尾巴先跑了。
恍惚間,前世的碎片涌上來——那年那天,“黃蜂”炸彈落下時的轟鳴,我護著嬰兒被炸飛的劇痛。再睜眼,已躺在垃圾桶邊的雜物堆里,四周飄著餿臭味。管家叫人把我扔出主人家大門時,我是真撿過垃圾吃,可帶化學劑的東西,聞著就刺鼻,碰都不碰。那時就想著,得跑。
狗食忽然不香了。在卓園時,就算是最不愛干凈的丫頭,腳底板的味道都比這強。黃金枝給的吃食,都是雜貨店過了期的餅干火腿——她老公掙點煙酒錢,她去雜貨鋪打八折買的,說是喂貓狗不心疼。
雜貨店主正琢磨事。上次自然災(zāi)害時存的咸鹽,放了幾十袋還買不出去。幾年了還在角落堆著。坊間又傳間未日學說。他要不′要備木材?鋼筋給自己和家人搭未日避難所。所以剛聽黃金枝那大嘴巴說什么“全人類生活模型”,他心里犯愁:他的準備跟不上世界變化?要是末日來了,木材肯定漲價,要不要囤點建材?造方舟得用木頭、鐵、銅、鋁……
小兒子馬上要集訓(xùn),店主又打消了念頭,沒注意店門口閃過個黑影。黃金枝看見追出去,只喊了句“我的狗跑了”,腳步卻慢悠悠的——她本就不待見這狗。
吉娃娃朝城北跑,牽狗繩拖在地上,“啪嗒啪嗒”響。城北有片山嶺,黃金枝老家叫它“萬山嶺”,嶺上有個平湖古村,十平方公里的湖汨,四遭杉樹林。晴天倒映湖里景色怡人常有美術(shù)生專門來寫生畫畫。
老輩人說,萬山嶺原是古代一個皇帝為自己開劈的獵場,那湖泊是專門給皇帝飲馬挖的“飲馬池”。后來麂子少了,皇帝不來了,山民才聚過來,開墾梯田,筑堤壩,蓋房子,娶妻生子,把荒地盤活,才有了后來的平湖古村落。
吉娃娃跑上嶺時,風里飄著湖水的腥氣。它停下腳步,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覺得這地方眼熟——像是在哪世的記憶里,也有這么片水,映著藍天白云,還有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正蹲在湖邊,瓢水里的魚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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