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的記憶如洪流涌入:雪夜跪在刑場的絕望,抱著兄長尸體時的冰涼,聽見“鎮(zhèn)北將軍謀逆”時的轟鳴,還有最后咽下毒酒前,望著大楚的方向說的那句“來世,換我護(hù)你們”。
    陳九陵的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卻又猛地挺直脊梁。
    他抬頭時,眼里的光比金棺母石更烈。
    “蕭景琰?!彼现脐嚸酒鹕?,矛尖在地上劃出火星,“你要的‘大楚永祚’,是拿十萬亡魂的血當(dāng)燈油。我蕭承煜的大楚,該是鎮(zhèn)北軍啃著凍硬的炊餅守邊,是歸墟侯在朝上罵我治軍太嚴(yán),是百姓能在城墻根下曬暖兒——”他突然暴喝一聲,一腳踏碎中央的金棺,裂成碎片的金漆撲了蕭景琰滿頭滿臉,“不是你這種瘋子的長生壇!”
    血丹靈在他矛尖炸開。
    那是比煙花更絢爛的光。
    銀甲碎片、宮燈流蘇、半枚虎符,還有無數(shù)他叫不出名字的魂影,從血色丹身里掙脫出來,像一群被解了鎖鏈的鳥,撲棱棱往頭頂?shù)奶摽诊w去。
    陳九陵望著那些光點,突然想起小時候在將軍府看放河燈,母親說:“燈往哪走,魂就回哪?!?
    此刻這些光點,正往太行山的方向去。
    太行山巔,九口玄棺虛影突然同時震動,棺身的銅環(huán)發(fā)出清越的鳴響。
    山腳下的老人們正蹲在墻根曬暖兒,突然有人抬頭,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那是……鎮(zhèn)北軍的玄鐵紋?”
    “將軍!”有個瞎眼的老卒突然踉蹌著站起來,拐杖砸在地上咚咚響,“是將軍帶咱們回家了!”
    他臉上的淚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半塊虎符上——那是他當(dāng)年從戰(zhàn)場撿回來的,藏了一輩子。
    祭壇邊緣,蘇綰的手指在陣圖上最后畫完一道符,鮮血順著指尖滴在“逆召陣”的眼位。
    她抬頭望向虛空,原本因強(qiáng)行連接神識而泛白的唇突然彎起:“九陵……你聽見了嗎?他們都在笑?!?
    話音未落,她眼前一黑栽倒。
    倒下前最后一個念頭是:真好,這次換他護(hù)著那些魂了。
    虛空深處,一只金色巨眼緩緩睜開。
    眼仁里映著九道升騰的魂光,還有陳九陵染血的背影。
    它的聲音像古鐘轟鳴,卻只有陳九陵能聽見:“九命循環(huán)將止……選吧,存續(xù)或終結(jié)……”
    陳九陵抬頭望向那只眼。
    他的破陣矛還滴著血,肩頭的英靈虛影正在消散,可他的腰桿比三百年前站在城門樓上時更直。
    山風(fēng)卷著魂光掠過他的臉。
    他突然笑了,對著虛空說:“先帶他們回家。其他的……我陪你們慢慢算?!?
    太行山巔,九棺虛影仍在旋轉(zhuǎn)。
    最中央那口金棺的碎片里,半枚虎符閃了閃,跟著魂光往山下飄去——那里,有個瞎眼老卒正捧著半塊虎符,哭著喊“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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