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淮與抬起頭看她。
謝淮與抬起頭看她。
姜幼寧偏過腦袋看著別處,一不發(fā)。
“那一次是我混賬,我不該為了接近你,讓人躲在巷子里嚇唬你。”謝淮與看著他,眼里難得露出幾分鄭重來:“我正式給你賠罪,你別生氣了。要實在生氣,你打我兩下也行,好不好?”
“你何止這件事騙我?”姜幼寧轉過臉兒,皺眉看著他:“你問我借銀子,說你娘生病,也是騙我的。還有,那一次你生病,也是故意那樣騙我?!?
她不說出來,謝淮與還以為她什么也不知道,像從前那么好騙呢。
那她就和他說清楚好了。
哪有這樣對朋友的?
她早打算好再不和他往來。
“你都知道了?”謝淮與有些頹然,靠回石壁上:“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喜歡你,想娶你為妻?”
他低下頭,一掃一貫的散漫不羈,面上有了幾分從未有過的悲切之色。
姜幼寧看了他一眼,又硬著心腸挪開目光。
他慣會裝模作樣,裝可憐。
她才不要信他任何一句話。
盛夏的夜,山洞中火堆偶爾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謝淮與坐在那處,薄情的臉映襯著火光,光影跳動。
他垂著眼眸,沒有看她,神色間有幾分落寞。說話時不再像平時那般總帶著調笑。
他語氣很平穩(wěn),沒太大的起伏。好像在說關于別人的事。
“我娘出身小門小戶。原先只是宮里的一個宮女。機緣巧合之下,得了皇帝臨幸,一次就有了我。卻被宮里的娘娘們嫉妒,勾結外面的大臣,一同污蔑她與侍衛(wèi)有染,說宮規(guī)森嚴,我血脈不純,不是陛下的孩子。將我們母子一并趕出宮,并且?guī)锥认胍s盡殺絕?!?
姜幼寧被他的話吸引了心神,在他身旁坐了下來,眼底不由自主有了同情。
她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本來以為,她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誰已經夠可憐了。
沒想到,謝淮與他有爹有娘,卻也活得這么凄慘。
“好在我們母子命大,逃得遠遠的,卻也歷經磨難。我能活下來,能長大成人,全靠我娘替人縫補漿洗。我娘樣貌生得好,在那個小鎮(zhèn)子上,有不少人打我娘的主意。我娘為此用摔碎的瓷碗片劃傷了自己的臉,才勉強斷絕了他們的心思?!?
他撿起地上的一根枯樹枝,在手中掰著玩兒,繼續(xù)緩緩敘述著。
“我小時候,他們都叫我野種,出門去經常被別人打。冬天,我們娘倆沒有飯吃。我娘用唯一的厚衣裳,去換了幾張粗餅。自己舍不得吃一口,都留給我吃。她個子比你還要高一些,體重卻只有八十斤都不到?!?
謝淮與看著前方,聲音澀然,眸中流轉著難以說的情緒。
“很多年,我們母子就這樣受人欺凌著過日子。后來我長大了些,我娘帶我換了一個地方住,當地大戶人家找小廝伴讀,我便去了。只是去了沒多少日子,他家的大少爺便覬覦我……”
他說到這里頓住,眼底閃過狠厲的光。
姜幼寧不由蹙眉,有些不忍心聽下去。
她倒是知道的,有些人好難男色。尤其是尚未長成人的清秀男童。
沒想到,謝淮與小時候竟然遭遇過這種事。
那他真的很苦。
“我怎能忍?”謝淮與瞧了她一眼,笑了笑:“那年我十二歲,我反手殺了他。”
姜幼寧聽著他的話,大為震驚。
但也沒有懷疑。
謝淮與一看就是做得出這種事的人。
但這不是他的錯,是那個大少爺該死。
“這是我至今最后悔的事。”謝淮與把玩著手中的細樹枝,看著那堆升騰的火焰:“因為他死了,那大戶人家找到我家來。我娘為了保護我,被他們打得口吐鮮血。”
“后來,我娘就病倒了。纏綿病榻將近一年。那個時候,如果有人像你一樣,借給我一百兩銀子,我能請得起大夫,我娘就不會死……”
謝淮與側過臉看著她。
他半邊臉被火光映得明晰,另外半邊則沉在暗處。唇角極輕微地往上牽了一下,笑得慘然。
長長的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他眸底所有的光。
姜幼寧轉過臉去,不忍心看他如此。
她也分辨不出謝淮與所以說到底是真是假。
但她聽得很不忍心。
即便他說的是假的,但她也能看出,他從前肯定經歷了不少苦難。
她在心里嘆了口氣。
除了上京那些天之驕子和貴女們是天生命好。其余的人,比如她,比如謝淮與,又或者吳媽媽芳菲她們,都各有各的不容易。
除了上京那些天之驕子和貴女們是天生命好。其余的人,比如她,比如謝淮與,又或者吳媽媽芳菲她們,都各有各的不容易。
人間實苦。
“我承認,最初我接近你的確是有目的的。是因為趙元澈,我想抓住他的弱點。”
謝淮與一臉坦誠地看著她。
姜幼寧垂著的眼睫微微動了動,自嘲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是趙元澈的弱點?
謝淮與恐怕看錯了。
趙元澈的弱點如今在宮里。
“后來,我和你說我娘病重,也還是想騙你。但是你二話不說,就把所有的銀子都給我送來了。阿寧,我長這么大,除了我娘,從來沒有人這樣真心地對待過我。你讓我知道,原來這世上也有人愿意什么也不圖,真心地對我好。”
謝淮與看著她眼角眉梢都寫著真摯,眼圈逐漸紅了。
“到后面,我騙你就是想接近。我和你說過,我想娶你,我會拼盡一切護著你?!敝x淮與說到此處頓了頓:“我知道,你一時半會兒不能接受我,我也不逼你。我今日把你帶到這里來,只想和你說清楚,求你原諒我這一回……”
他說到此處,語調里帶了絲絲哽咽。
姜幼寧不由抬頭看他。
謝淮與看著她,在他的注視下,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你……你別哭……”
姜幼寧見他居然掉眼淚了,頓時手足無措。
聽了他的過往,她心口一直沉甸甸的,帶著一絲酸楚。此時瞧見他的眼淚,更是心緒難平。
她見慣了他吊兒郎當的樣子,也見過他算計的神情。卻從未想過,他居然也會哭。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
她還沒見過哪個男子掉眼淚。何況是謝淮與這樣的人,平日總是一副散漫不羈的模樣,好似世間的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他卻對著她哭了。
她真是沒見過這樣的場面,禁不住心頭震動。
“阿寧,你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謝淮的眼淚流得更快。濃烈的五官薄情的長相,卻哪里還有半分平日的囂張?一張臉蒼白脆弱,祈求地看著她。
仿佛她不原諒他,他下一刻就要碎了似的。
“你別這樣,我不怪你了……”
姜幼寧本就是個心軟的,眼看他哭成這樣,哪里還堅持得?。?
她都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了。想給他擦去眼淚,伸出手又覺得不妥,迅速縮了回來。
這會兒,也想不起來他有可能又在算計她、欺騙她了。
“真的?”
謝淮與臉上掛著淚痕,湊近了些看她,雙眸被淚水浸染得越發(fā)幽深。
“真的,你別哭了。”
姜幼寧眨眨眼,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她本來就不是會勸人的人。
更何況是堂堂一個男子對著她哭了這種從未見過的情景?
她是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那你給我擦擦眼淚?!?
謝淮與將手帕塞在她手中。
“我不要?!?
姜幼寧黛眉微蹙,將手里的帕子丟回給他。
雖然謝淮與看著挺可憐的。但是擦眼淚未免太親近了。
她不想。
“你給我擦了眼淚,我就帶你去見趙元澈?!?
謝淮與又把帕子塞回他手中,并出許諾她。
“你不騙人?”
姜幼寧將信將疑地看他。
她心里惦念趙元澈。那么多人圍著他,不知道他怎么樣了?
“我要是再騙,你就再也不理我了,行不行?”
“我要是再騙,你就再也不理我了,行不行?”
謝淮與這句話說得,頗為爽快。
“那一為定?!?
姜幼寧捏緊手中的帕子,抬起手來。
她有些遲疑,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緩緩點上了他的臉頰。
謝淮與身子微震,享受似的瞇起眼睛。
姜幼寧用帕子,極輕極快地擦拭他面上的淚痕。
他俊美濃烈的五官就在她面前,很近,近到能察覺他的呼吸。
這太不妥了。
她迅速擦干他面上的淚痕,立刻就想收回手。
但在她抽回手之前,謝淮與忽然伸出手來。他比她的動作更快,一把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他的手掌溫熱,貼著她手腕處細膩的肌膚。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意味。
“你干什么?”
姜幼寧往后讓了讓,看了一眼他握著自己手腕的手。
“別動?!?
謝淮與聲音有些沙啞,只是握著她的手腕,沒有進一步動作。
“你松手?!?
姜幼寧不安地將手往回抽。
“就這樣別動好不好?求你了。”
謝淮與軟語乞求,眼尾紅紅,欲哭不哭的模樣。
“你別……”
姜幼寧看他又要哭,頓時不敢將手往回抽。
謝淮與瞧了她片刻,忽然將他手中的帕子抽出來丟開。
他低頭湊過去,將方才落淚的臉頰貼在了她柔軟微涼的掌心。舒坦的喟嘆了一聲。
“謝淮與,你……”
姜幼寧掌心觸到他滾燙的面頰,頓時變了臉色,用力將手往回抽。
不行,這樣太親密了。
“阿寧別動,就一會兒,讓我歇一會兒……”
謝淮與嗓音低沉,語調中滿是疲憊。
他臉貼著她的手閉上了眼睛,濃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
這樣的他,好像一頭倦怠至極的猛獸。終于尋到了一處讓他覺得安全的港灣,想要汲取刻的安寧。
姜幼寧終究是于心不忍,沒有再繼續(xù)將手往回抽。
山洞洞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姜幼寧下意識抬頭望過去,心不由一跳,連忙將手往回抽。
謝淮與卻握著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松開。
“你放開……”
姜幼寧小臉煞白,魂兒都要嚇飛了。
眼下跳躍的火光下。
趙元澈衣袍沾著血跡。一雙烏濃的眸鋒銳如刀,冷冷地注視著她。
見他安然無恙,她本是歡喜的。但他這般神態(tài),心中驚喜很快被驚懼怕替代。
趙元澈周身氣勢森冷駭人,仿佛下一瞬便會抽出腰間長劍,向她刺來。
“大舅子真是好本事,這么快就找到這里了?!?
謝淮與卻一點不急,緩緩松開姜幼寧的手。偏頭看著趙元澈慢條斯理地開口,欠欠兒的喊他“大舅子”。
這會兒的他一掃方才的蒼白脆弱,又恢復了一貫的散漫不羈。他赤著上身,脖頸上還有姜幼寧留下的紅痕,一臉挑釁地看著趙元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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