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這一切紛擾的中心,“夜鶯”——陳帆,正坐在書畫社的窗邊,從容地臨摹著一幅鄭板橋的竹石圖。
他的畫案上,擺放著幾張蓋有公章的正式通知——《關(guān)于舉辦“首都高校青年文化藝術(shù)交流展”的通知》及《作品征集與報送說明》。
這是一場真實存在的、由教育部和團市委聯(lián)合主辦的官方活動,旨在展示新時代大學生的精神風貌與文化素養(yǎng)。
通知早在一個月前就已下發(fā)各高校,農(nóng)學院團委也進行了動員。
書畫社作為重點社團,報送作品參展是理所當然的任務(wù)。
陳帆的這幅仿古山水,筆法老練,意境悠遠,已被指導老師內(nèi)定為重點報送作品之一。
他的姿態(tài)放松,眼神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緊張都與他無關(guān)。
在畫作的裝裱過程中,有一道工序是在畫心背面覆上幾層柔軟的“覆背紙”,以增加畫作的厚度和挺括感。
就在拿到樣本的那個深夜,在確認無人注意后,他開始了操作。
他用鋒利的刀片,小心翼翼地從那截麥稈上,取下了最關(guān)鍵的一小段,包含了分蘗節(jié)和部分特殊維管束的組織。
這段組織被他用特制的、近乎無色的薄膠,平整地貼附在了一張準備好的、與覆背紙材質(zhì)相同的宣紙上。
然后,他將這張暗藏玄機的宣紙作為額外的、不為人知的一層“夾心”,覆在了那幅山水畫作畫心與正常的覆背紙之間。
專業(yè)的裝裱技藝確保了從外觀上絕對看不出任何分層或厚度異常。
完成裝裱后,畫作從正面看毫無異樣,古樸典雅。
即便從背面看,也只是多層宣紙貼合,毫無破綻。除非將整個畫作完全拆解破壞,否則絕無可能發(fā)現(xiàn)那隱藏在核心處的秘密。而這幅畫,因為他投入了大量心血,筆法精湛,已然成為書畫社準備送去參展的代表作,甚至得到了團委老師和專業(yè)指導老師的高度評價。
在所有人眼中,這是一件即將為校爭光的“藝術(shù)品”,其神圣性本身就構(gòu)成了一層保護殼。
至于剩余的大部分麥稈,則被他處理掉了,毀尸滅跡,誰也找不到。
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那幅精心裝裱的《秋山隱逸圖》,被團委的老師小心翼翼地卷起,裝入印有校名的專用畫筒,貼上寫有他名字和作品的標簽。
它會和另外幾幅入選作品一起,被恭敬地請上駛往市展覽中心的專車。
整個過程,陽光明媚,程序嚴謹,充滿了為校爭光的榮光。
任何試圖阻攔或檢查的手,都會在這份“集體榮譽”面前遲疑、退縮。
他的“寶貝”,將在這神圣的庇護下,完成最危險的第一步——離開這座被翻了個底朝天的牢籠。
在展覽的最后時刻,那將是人群開始倦怠,工作人員期盼著收尾的松懈之時。
他的同伙,一個或許偽裝成略顯笨拙的攝影愛好者,會在他的畫作附近“不小心”撞到三腳架,相機(或類似貴重物品)落地的脆響和隨之而來的小小騷動,將如同精準投放的煙霧彈,瞬間吸引所有目光。
就在這短暫的、不足二十秒的視覺盲區(qū)里,另一名訓練有素的同伙會如幽靈般貼近墻面。
取下真品,掛上那幅耗費數(shù)月心血完成的、幾可亂真的仿作……動作必須在呼吸之間完成。
真品會被迅速塞進一個不起眼的帆布包,隨著第一批離場的人流,從容不迫地消失在展覽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即便有目光掃過,也只會看到一幅完好無損的畫,和一個匆匆離去的背影。
一旦畫作安全抵達秘密據(jù)點,接下來的步驟將快如閃電。
專業(yè)的裝裱師(他們的人)會反向操作,小心地拆解畫作,取出那張承載著希望的宣紙“夾心”。
這段珍貴的麥稈組織,會被立刻置入特制的、充滿營養(yǎng)液的微型恒溫容器中,力求保持其最大的生物活性。
它將會通過一條經(jīng)營多年、極其隱秘的渠道,或許偽裝成普通商業(yè)樣本,或許藏匿在外交郵袋的夾層里,以最快的速度,跨越山海,送達彼岸。
當那段看似微不足道的植物組織,最終被擺放在東京或某個秘密研究所里,那些頂級的生物學家和農(nóng)業(yè)專家,在顯微鏡下確認其獨特的細胞結(jié)構(gòu)和蘊含的驚人潛力時,所引起的震動將是顛覆性的。
在陳帆——或者說,自幼便被冠以“森田信一”之名的帝國精英——的腦海中,這份即將到來的成功,早已超越了單純的任務(wù)完成。
它被賦予了更深層、更熾熱的情感。
他仿佛能看到,那份以“隼”為代號的捷報,如同穿過濃霧的歸鄉(xiāng)信鴿,振翅飛向那片他只在照片和長輩的淚眼中見過的、被稱為“祖國”的櫻花之國。
他幾乎能聽到,在東京某間肅穆的辦公室里,那些掌握著他命運的長官們,在確認情報真實性后,那一聲聲壓抑著激動與贊賞的“喲西”。
“終于…終于能證明我了…”
這個念頭如同熾熱的巖漿,在他冰冷的外表下奔涌。
他,以及無數(shù)個像他一樣被精心植入這片土地的“種子”,在漫長的歲月里,只能像深埋地下的蟬,在黑暗中獨自汲取養(yǎng)分,忍耐著與故土隔絕的孤寂,扮演著另一個陌生而疏離的角色。
他們是游子,是孤臣,是背負著“百年愿景”的幽靈。
對祖國的認同與回歸的渴望,是支撐他們在這異質(zhì)環(huán)境中保持鋒利、不被同化的唯一精神支柱。
每一次成功的潛伏,每一次有價值的情報送達,都是他們向遙遠的“家”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縮短“歸鄉(xiāng)”之路的階梯。
而這一次,他竊取的,是可能改變國家命運的“神器”!這份功勞,將不再是檔案里冷冰冰的文字,而是足以讓他“森田信一”的名字,在帝國的功勞簿上熠熠生輝的勛章!
他想象著,當這份情報的價值被徹底確認,他或許將不再僅僅是一個需要長期潛伏的“暗樁”。
他可能會被召回國內(nèi),脫下這身偽裝,在神圣場所接受來自最高層的嘉獎,他的名字將被同僚銘記,他的家族將因他而榮耀。那將是真正的“歸位”,是靈魂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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