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四月。
遼東的春風(fēng),總是來得晚些。
它帶著幾分未散的凜冽,吹開了義州城頭幾樹不知愁的桃花。
粉白花瓣隨風(fēng)卷落。
它們飄過兩面截然不同的旗幟,昭示著這片土地的復(fù)雜局勢(shì)。
城東。
“建州右衛(wèi)指揮使司”衙門前,金鼓喧天。
一群留著金錢鼠尾、身穿大明服飾的女真人,昂首闊步。
他們腰間掛著的,卻是滿洲制式的彎刀。
那是阿敏這兩個(gè)月,剛招募回來的部曲。
旁邊,便是大明義州衛(wèi)的駐地,五步一崗。
那里列隊(duì)的兵卒,穿著鴛鴦戰(zhàn)襖,頭戴紅笠軍帽。
那是伊多隆麾下的歸降部眾。
如今,他們是大明義州右衛(wèi)的官軍。
兩股人馬。
同飲義州水,同食大明糧,如今卻有著不同的職責(zé)。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撕碎了午后的寧靜。
長(zhǎng)街之上。
一名身著鴛鴦戰(zhàn)襖的年輕步卒,捂著臉倒在塵土里。
“瞎了你的狗眼!”
馬背上的阿敏,滿身酒氣。
他身上那件嶄新的緋色官袍敞著懷,露出里面護(hù)心毛濃密的胸膛。
手里那根鑲著金絲的馬鞭,直指地上那名小卒。
“本指揮使的馬你也敢擋?”
“不想活了?”
阿敏打了個(gè)酒嗝。
胯下的棗紅馬煩躁地刨著地,鐵蹄距離那小卒的腦袋,不過寸許。
四周的阿敏親兵,非但沒攔著。
反而爆發(fā)出一陣哄笑。
“貝勒爺……哦不,指揮使大人。”
一名親兵陰陽怪氣地湊趣。
“這可是多隆那小子的兵。”
“你看他那身皮,穿在身上也不嫌硌得慌。”
地上的小卒掙扎著想要爬起,手剛摸到腰刀。
“想拔刀?”
阿敏猛地勒馬。
戰(zhàn)馬人立而起,碩大的蹄子就在那小卒頭頂晃動(dòng)。
“來啊!往這兒砍!”
阿敏拍著自己的脖子,唾沫星子橫飛。
“老子是大明皇帝親封的建州右衛(wèi)指揮使!”
“你個(gè)小小的兵卒,敢動(dòng)上官?”
那小卒憋紅了臉。
手在刀柄上顫抖,卻始終沒敢抽出來。
“住手!”
一聲斷喝,從街角傳來。
伊多隆大步流星而來。
他亦穿著一身大明三品指揮使常服,胸口繡著老虎補(bǔ)子。
身后跟著數(shù)十名親衛(wèi)。
人人手按刀柄,殺氣騰騰。
多隆看了一眼地上捂著臉的部下。
他牙關(guān)咬緊,腮幫子鼓起一塊堅(jiān)硬的輪廓。
多隆快步上前。
他將那小卒扶起,交給身后。
這才轉(zhuǎn)過身。
抬起頭,直視馬背上的阿敏。
“阿敏指揮使。”
多隆的聲音低沉。
“義州城內(nèi),縱馬傷人。”
“即便你是指揮使,也違了大明軍律!”
“軍律?”
阿敏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他俯下身。
那張滿是橫肉的臉逼近多隆,酒氣噴了多隆一臉。
“多隆,你個(gè)叛徒。”
“也配跟老子講軍律?”
阿敏用馬鞭輕輕拍打著多隆的臉頰。
侮辱性極強(qiáng)。
多隆身后的親衛(wèi)們“嗆啷”一聲,齊齊拔刀出鞘半寸。
多隆猛地抬手。
他止住了身后的躁動(dòng)。
但他放在刀柄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在手背上蜿蜒盤結(jié)。
“我是叛徒?”
多隆沒有躲開那根馬鞭。
他只是盯著阿敏。-->>
“那你阿敏現(xiàn)在算什么?”
“你那緋袍上繡的,難道不是大明的老虎?”
阿敏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