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忠的身子躬得更低了。
“老仆并非此意。只是……這云南的土司盤根錯節(jié),沙定洲、吾必奎之流,個個手握重兵,占據(jù)險要。若是逼急了他們……”
“逼急了又如何?”
“陛下給了秦侯圣旨,不也給了我沐家一道?”
整飭兵馬,相機而動。
八個字,字里行間透著當(dāng)今天子的霸道。
沐天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忠叔,你老了,膽子也小了。”
他扶起老管家,語氣稍緩,態(tài)度卻依舊堅決。
“當(dāng)今這位陛下,眼里揉不得半點沙子。咱們?nèi)羰窃俑郧耙粯雍拖∧啵@黔國公的爵位,怕是就要在我手里做到頭了。”
沐忠身子劇烈一顫,嘴唇翕動,終究不敢再。
“傳我將令!”
沐天波大步走向更衣的偏廳。
當(dāng)甲胄一件件穿在身上,他覺得自己的血也跟著熱了起來,仿佛變成了那個橫掃西南、令蠻夷聞風(fēng)喪膽的先祖。
“報——!”
一名背插令旗的探馬,渾身濕透,跌跌撞撞地沖進院子,腳下帶起一片泥水。
“公爺!急報!”
沐天波正在系緊腰間鸞帶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大步跨出廳門,聲如洪鐘。
“慌什么!天,塌不下來!”
探馬大口喘著氣,胸膛起伏得像個破舊的風(fēng)箱。
“報~西北方向,元謀土司吾必奎……率部眾往昆明而來,號稱剿匪!目測,不下萬人!”
話音未落,門外又是一聲長報!
“回稟國公爺!王弄山土司沙定洲……帶著阿迷州和王弄山的人馬,動了!”
沐天波眉梢悍然一挑。
“動了?往哪兒動?”
探馬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艱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沙定洲打著‘平亂’的旗號,說是聽聞川貴有變,恐叛匪流竄入滇,特率精銳兩萬,前來……前來助國公爺守城!”
周遭的空氣靜得可怕。
一旁的沐忠臉色煞白,失聲驚呼:“黃鼠狼給雞拜年!吾必奎居心叵測,沙定洲這是想渾水摸魚!”
沐天波沒有說話,風(fēng)吹動他的衣角。
兩路兵馬,三萬之眾。
就這么大搖大擺地,朝著昆明開過來。
沐天波臉上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近乎狂妄的笑意。
“他倒是真下了血本。”
“忠叔,你說,他們是來干什么的?”
沐忠急得直跺腳:“還能干什么?小公爺,速調(diào)衛(wèi)所兵馬,固守昆明城,遲則生變啊!”
“固守?”
沐天波冷笑一聲,右手扶住了腰間的劍柄。
“沙定洲不是要來‘助我守城’嗎?”
“我若把他攔在外面,豈不是寒了‘忠臣’的心?豈不是明著告訴全云南的土司,我沐天波,怕了他一個土匪頭子?”
年輕的國公爺抬起頭,望向南方陰沉的天空。
那是阿迷州的方向。
“小公爺!這可是引狼入室啊!”沐忠的聲音帶著哭腔。
“引狼入室?”
沐天波并非全然魯莽。
川貴大捷的消息剛傳到,沙定洲和吾必奎就敢跳出來,無非是在賭。
賭朝廷大軍無暇南顧。
賭他沐天波年少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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