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冤,唯有朕能洗。
他的蓋世之才,也只有在朕的手里,才能化作青史留名的不世之功,而不是遺臭萬年的千古罵名!
“李若璉?!?
“臣在?!?
“提洪承疇出詔獄。”
“讓他休整兩日?!?
“兩日后,朕要在乾清宮見他?!?
朱由檢坐回御座。
“洪承疇……”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吐出這個名字。
“這最后一次機(jī)會,朕給你了?!?
兩日后,乾清宮。
暖閣內(nèi),銅鶴香爐吞吐著筆直的龍涎香,空氣清冽而肅穆。
朱由檢沒有坐在御案后,他只著一身玄色常服,手中把玩著一把紫砂壺,立于窗前。
今日無雪,外面看著甚是空洞。
一陣被刻意壓抑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罪臣,洪承疇,奉旨覲見?!?
那聲音沙啞,甚至有種許久未開口說話的生澀。
朱由檢沒有回頭。
“進(jìn)來。”
洪承疇跨過門檻。
曾經(jīng)象征三品大員的緋袍,換成了一襲嶄新的青色布袍。
他瘦得脫了相。
三年詔獄,已讓他鬢角如霜。那個曾在三邊總督任上號令千軍的封疆大吏,此刻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袍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唯獨(dú)那雙眼睛,盡管遍布血絲,深處卻藏著一星尚未熄滅的火。
洪承疇行至殿中,沒有絲毫遲疑重重跪下。
額頭與冰冷堅硬的金磚相觸,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罪臣洪承疇,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檢緩緩轉(zhuǎn)身。
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地上那個匍匐的身影。
“平身?!?
“謝陛下。”
洪承疇撐著膝蓋,顫巍巍地站起。
或許是跪得太久,或許是身子太虛,他身形晃了兩下,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
但他立刻調(diào)整姿態(tài),雙手交疊于腹前,頭顱微垂,恭敬地避開天子的視線。
朱由檢抿了一口溫?zé)岬牟杷?,語氣平淡得像閑話家常。
“飛黃,李若璉說,你在詔獄里,常讀《春秋》?”
洪承疇的身子肉眼可見地一僵。
飛黃,是他的字。
自下獄以來,他聽到的只有“貪官”、“奸臣”的唾罵。
這一聲“飛黃”,讓他恍如隔世。
他再次躬身,腰彎得更低。
“罪臣……罪臣獄中無事,自知罪孽深重,唯有翻讀圣賢之書,以求……反省己過?!?
“反省?”
朱由檢發(fā)出一聲反問。
他一步步走到洪承疇面前,靴尖幾乎碰到了對方的袍角,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
“那你給朕說說,你都反省出什么了?”
洪承疇的眼簾垂得更低,盯著皇帝靴面上繡著的云紋。
“《春秋》有,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罪臣昔日行事,雖為剿寇,卻擅動錢糧,壞了朝廷法度,與亂臣賊子……實無二致。”
“臣愧對君父,未能潔身自好,此身蒙塵,有負(fù)圣恩?!?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全是認(rèn)罪。
全是悔過。
回答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
朱由檢聽著,嘴角的笑意卻愈發(fā)冰冷。
他忽然伸出手,用手中的紫砂壺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洪承疇的肩膀。
“說得很好?!?
朱由檢的聲音很輕。
“可朕讀《春秋》《左傳》,卻只記得一句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君以此始,必以此終?!保ㄟ@句話很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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