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清朗,中氣十足,入朝二十載,如今也才不惑之年。
朱由檢沒有叫起。
他就那么居高臨下地審視地上那個伏跪的身影。
殿內(nèi)地龍燒得極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干燥的暖意,周延儒伏在地上的身軀,如磐石般紋絲不動。
他的呼吸被控制得極其平穩(wěn),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是個沉得住氣的。
“起來吧?!?
朱由檢終于開口,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喜怒。
“謝陛下?!?
周延儒謝恩起身,依舊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姿態(tài)無可挑剔。
“周愛卿?!?
“朕聽聞,你與王應(yīng)熊王侍郎,私交甚篤?”
周延儒的背脊瞬間繃緊。
這是個坑。
說私交好,是結(jié)黨。
說不好,是傾軋同僚。
“回陛下?!?
周延儒拱手,語氣不卑不亢。
“臣與王大人同在禮部為官,公事上常有商榷,私下里,并無往來?!?
“并無往來?”
朱由檢從御案后轉(zhuǎn)了出來,靴底踩在光潔的金磚上,發(fā)出“噠、噠”的輕響,一步步向他逼近。
“是不屑往來吧?”
周延儒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朱由檢繞著他踱了兩步,語氣里帶著幾分戲謔。
“你是萬歷四十一年的狀元,二十歲便名滿天下。”
“在你看來,王應(yīng)熊不過一介舉人出身,靠著鉆營逢迎,才爬到今日這個位置?!?
“你周玉繩心氣高,才學(xué)好,骨子里,自然是看不上這等幸進之流。”
這一番話,若是旁人說了,是夸獎,是吹捧。
可從皇帝的嘴里說出來,便是將他精心包裹的清高外衣,一層層剝得干干凈凈。
周延儒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終于露出了慌亂。
“臣……臣不敢?!?
“不敢?”
朱由檢的腳步猛地停下,整個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一股凌厲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朕看你敢得很!”
“徐閣老尸骨未寒,你便在府里閉門謝客!看似清高自持,實則是在等這尚書的任命下來,是也不是?!”
噗通!
周延儒再也撐不住那份從容,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陛下明鑒!臣絕無此意!臣只是……”
“只是什么?”
朱由檢直接打斷他,語速極快,字字銳利。
“只是覺得這禮部尚書的位置,舍你其誰?”
“只是覺得放眼滿朝文武,論才學(xué),論資歷,都無人能出你周延儒之右?”
周延儒伏在地上,冷汗聚到鼻尖滴落在金磚上。
他的確是這么想的。
可這被皇帝清清楚楚的說出來,是兩碼事。
“抬起頭來?!?
朱由檢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
周延儒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抬起頭,迎上了一雙清亮卻帶著威嚴的眼睛。
“朕告訴你?!?
朱由檢緩緩彎下腰,周延儒能清晰地看見皇帝眼中那清晰可見的銳利。
“你想的,沒錯?!?
周延儒猛然一怔。
“這滿朝文武,酒囊飯袋,確實不少?!?
朱由檢直起身,指了指殿門之外的廣闊天地。
“朕不要酒囊飯袋?!?
“朕只想知道,你周玉繩,是不是?”
周延儒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
那是被壓抑了太久的興奮。
“禮部的擔(dān)子,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