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升開口,嗓音平和。
“弟兄們想必都聽說了?!彼麚P了揚手中的圣旨,“陛下天恩,升了我的官?!?
“但這榮耀,不是我盧象升一個人的?!?
“是在座的每一位,是咱們天雄軍一萬五千弟兄,用刀槍,用血汗,一刀一槍掙來的!”
人群中,一名獨眼的老千總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他是一路跟過來的老人,最知分寸。
“那是大人領得好!俺們就是跟著大人屁股后面,混口肉湯喝!”
一陣善意的低笑聲響起,沖淡了肅殺的氣氛。
盧象升卻擺了擺手,臉上的溫和瞬間收斂,變得堅硬如鐵。
“今日召集大家,不是為了慶功?!?
“是來告訴你們,咱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笑聲,戛然而止。
“咱們要換地方了。”盧象升的語調變得低沉,“去一個比這里更冷,風沙更大的地方?!?
他頓了頓。
“陛下降旨,命我部移駐北疆,總督朔方、寧北二城軍務!也就是草原上的兩座新城”
朔方?寧北?
那些九邊出身的老兵油子,眼睛猛地一縮!
他們清楚,在草原上筑城,直面草原各部的兵鋒,意味著什么!
那意味著,再也沒有安穩(wěn)日子!
那意味著,戰(zhàn)爭就是家常便飯!
“我們的對手,不再是那些吃不飽飯的流民饑匪?!?
盧象升的目光變得極具侵略性。
“是建州的女真人!”
“是蒙古的部落!”
“是一群在馬背上出生,在殺戮中長大的真正敵人!”
他看著一張張瞬間變得凝重、甚至透出些許畏懼的臉,非但沒有安撫,反而逼視著他們,加重了語氣,聲音陡然拔高!
“怕嗎?”
兩個字,沒有驚呼,沒有議論。
悶悶地,沉入了每個人的心底。
暑氣蒸騰,蟬鳴聒噪。
槐樹下的數(shù)十名將官。
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在劇烈地變化。
那些九邊跟過來的老兵油子,下意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掌緊緊握住腰間的刀柄。
而那些從大名府本地提拔起來的將領,則是一片茫然。
建州女真?
蒙古部落?
這些詞匯存在于邊關傳來的、遙遠得不真切的戰(zhàn)報中。
他們習慣了剿匪,習慣了對付那些連兵器都湊不齊的饑民。
人群中,一個魁梧的身影忽然動了。
他像一頭熊一樣,蠻橫地擠開身前的同僚,大步走出。
這人比周圍的將領高出小半頭,輪廓分明,顴骨高聳,皮膚是長年曝曬下的古銅色。
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眉骨斜劈至耳根,給他本就兇悍的豹頭環(huán)眼,更添了幾分煞氣。
天雄軍騎兵游擊,虎大威。
一個血管里流淌著蒙古血液的猛士。
他沒有回答盧象升的問題。
那雙眼睛里看不到半分畏懼,反而燃燒著一種野獸般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