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是全然的難以置信,隨即,那神情被巨大的狂喜淹沒。
這位在宮中見慣風浪的掌印大太監(jiān),竟一時失語,只是把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
“奴婢……奴婢替我那不成器的弟妹,替我那未曾謀面的侄兒外甥,謝陛下天恩!”
他哭得老淚縱橫,像個迷路終于找到家的孩子。
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安排親戚入京讀書,并非難事。
可那終究是“閹黨余蔭”,是私相授受,背后要被無數(shù)根脊梁骨戳穿。
但皇帝金口玉,便全然不同!
那是皇恩浩蕩!
是潑天的榮光!
是足以洗刷掉他這個“刑余之人”加諸在那侄兒外甥身上的所有陰霾!
朱由檢靜靜的,沒有阻止。
他清楚,對王承恩來說,賞金銀無用。
賞這份光耀門楣的體面,才是真正的恩典。
待王承恩情緒稍定,朱由檢才讓他起身。
他的思緒,已重新回到那份軍報上。
鄭鴻逵。
鄭芝龍的堂弟。
一個在原本歷史中,與鄭家主流截然不同的存在。
崇禎十三年,朝廷為安撫鄭氏,給了他一個都指揮使的二品虛銜,他感恩戴德。
南明時,他更是唐王朱聿鍵最堅定的擁護者。
鄭芝龍降清,他毅然決裂,死保隆武。
后來,更是傾盡家財,助其侄鄭成功收復東番。
這是一個骨子里就認同大明,渴望功名,渴望被朝廷承認的鄭家人。
俞咨皋的判斷,沒錯。
鄭鴻逵,是一顆絕佳的棋子。
朱由檢的指尖在光滑的御案上無聲敲擊,一下,又一下。
將鄭鴻逵,從鄭家的體系里剝離出來。
給他一個實實在在的朝廷武官身份,讓他進入福廣水師的序列。
這一手,對鄭芝龍而,是陽謀。
他沒法拒絕。
拒絕,就是斷兄弟的前程,寒麾下的心。
不拒絕,就等于默認朝廷在他鄭家這艘大船上,釘進了一根楔子。
鄭鴻逵將成為一個活生生的標桿,告訴所有鄭家麾下的船長、頭目們:
跟著鄭家當海寇,終究是“寇”。
效忠朝廷,那便是“官”!
對那些同樣渴望洗白上岸,光宗耀祖的人而,這份誘惑,無可抵擋。
更深一層,鄭鴻逵入了體制,便是一道天然的橋梁。
軍備采購,情報互通,戰(zhàn)時協(xié)調,都有了一個名正順的溝通渠道。
朱由檢緩緩起身,走到懸掛在墻的巨大輿圖前。
他的視線,從福建,緩緩移向東番,再掠過那片廣袤的南海。
廈門灣一戰(zhàn),只是開始。
他要的,不是打退幾個紅毛番。
他要的,是讓這片蔚藍,徹底成為大明的內海!
為此,他需要一支更龐大,更忠誠,也更強大的海軍。
而鄭鴻逵,就是他撬動整個東南沿海格局的,第一根杠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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