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用那些拗口的官樣文章,他們講的,都是最粗鄙,最直接的大白話。
一名衙役扯著嗓子大吼。
“鄉(xiāng)親們!都來聽!都來看!皇帝爺有旨!天大的好消息!”
人群慢慢聚攏,臉上寫滿了麻木與警惕。
待人聚得差不多了,那從魯王府借來的伶人便粉墨登場。
他沒有唱戲,而是用說書的腔調,將新政編成了一個個順口溜。
“說新政,道新政,皇帝爺他最心疼?!?
“心疼誰?咱百姓!種地納糧的老鄉(xiāng)親!”
“以前稅,七八成,累死累活喂蝗蟲。如今皇爺金口開,種田的稅,要大降了!”
人群中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騷動。
伶人看在眼里,聲音拔得更高。
“不止降稅這么好,還有一事更了不得!”
“誰家沒地不用慌,官府給你來幫忙!按人頭,分田地,一人保底有二畝!”
“不要錢,不要糧,官府借你‘田貸’。年年交租還田貸,辛苦個三十年,這地,就徹徹底底是你的啦!可以傳給兒子,傳給孫子,再也不用給別人當佃戶了!”
伶人說到此處,猛地一拍驚堂木,扯開嗓子,吼出了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自己給自己當佃戶!”
這最后一句話,響徹在所有佃戶的腦子里!
消息像長了翅膀的風,飛快地傳遍了各縣的每一個角落。
起初,那些被孔家佃戶身份束縛了一輩子,甚至幾輩子的農人,只是遠遠地聽著。
沒人相信。
或者說,沒人敢信。
皇帝遠在天邊,可衍圣公府的管事,那手里的鞭子,卻是實實在在地抽在身上。
他們畏懼那根鞭子,遠遠勝過相信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
夜深了。
鄒縣孔家莊,一間低矮破敗的土坯房里,油燈的光芒微弱地跳動著。
一個叫孔三毛的佃戶,正蹲在地上,就著昏暗的光,編織著一雙草鞋。
他黝黑的臉上,溝壑縱橫,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印記。
他的小兒子,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從外面躡手躡腳地溜了進來。
“爹?!鄙倌隃惖娇兹?,壓著嗓子,難掩興奮。
“又跑哪兒野去了?”孔三毛頭也不抬,手里的活計沒停。
“爹,我……我去鄰村了。我聽見官府的人在敲鑼打鼓,說……說新政。”
孔三毛編草鞋的手,停頓了一下。
“小聲點!不要命了!”他低聲呵斥,“這些事,是咱們能聽的?想讓管事聽到,把你腿打斷嗎?”
少年被父親一罵,縮了縮脖子,卻還是不甘心。
“可他們說的不是假的!句句都是大白話,我聽得真真的!他們說,皇帝爺要給咱們分地,自己種自己的地,三十年,地就是自己的!”
孔三毛沉默了。
他繼續(xù)低頭編著草鞋,但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卻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光。
一輩子了。
他從記事起,就在給衍圣公府當牛做馬。
他的爹是,他的爺爺也是。
難道,這世上,真有不做牛馬的活法?
他忽然想起,爺爺臨死前抓著他的手,用盡最后一口氣說,咱們祖上,不姓孔,姓王。
只是成了衍圣公府的佃戶,便自然姓了孔,外孔。
少年見父親不說話,膽子又大了起來。
他再次湊近,聲音壓得更低,卻透著一股能點燃黑夜的激動。
“爹,他們說明天要到咱們村口來講!還說……”
“還說周王殿下手里,有咱們山東府庫里存了幾十年的冤案狀紙!”
“他說,要替咱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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