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氏一族最核心的十幾位族老,盡皆在座。
那份被摔過的公文,在他們手中一一傳閱。
一時間,議事堂內(nèi)炸開了鍋。
“補繳萬歷年至今的稅賦?這……這是要挖我們孔家的根??!”一名掌管錢糧賬目的族老,胡子抖得像秋風中的衰草,聲音里帶著哭腔,“這筆賬,是天文之數(shù)!這是要挖空衍圣公府!”
“這是敲詐!這是明搶!”一個年輕族老(這里不是毛病,考取了功名也能擁有威望)猛地拍案而起,滿臉漲紅,“周王他憑什么!我孔家受歷代先皇優(yōu)免,此乃祖制!他這是違背祖宗成法!”
“對!上萬書!聯(lián)絡(luò)天下士子,彈劾這個周王!我就不信,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彈劾?彈劾有什么用!”有人發(fā)出絕望的冷笑,“周王背后站著的是誰?是當今皇上!”
吵嚷,叫囂,驚慌交織成一鍋沸粥。
“都給我閉嘴!”
孔衍植一聲怒喝,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他緩緩站起身,視線如刀子般,刮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tǒng)!”
“天,還沒塌下來!”
孔衍植聲音周正。
“周王,不過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這筆稅,我們一個銅板都不能交!”
“一旦交了,就等于我們親口承認,這兩百年來,我孔家兼并田產(chǎn),接受投獻,皆為非法!”
“一旦交了,我孔家‘仁義’的牌坊,就塌了!就等于自斷根基!日后天下人誰還會敬我們?誰還會信我們?”
孔衍植走到堂中。
“周王這一招,是陽謀?!?
“他不敢直接對我們硬來,怕激起士林嘩變。所以,他要用民意來壓垮我們,用經(jīng)濟來拖垮我們?!?
“他把新政的好處,什么降田稅,什么田貸,嚷嚷得人盡皆知,就是做給我孔家治下那些佃戶看的。”
“他要把我們的佃戶,變成他朝廷的順民!”
比起直接動刀子,這種釜底抽薪的法子,更加陰狠,也更加致命。
“那……那我們該如何是好?”先前那名驚慌的族老,顫聲問道。
孔衍植露出一副自信的表情。
“他要跟我們講法,我們就跟他講‘道’?!?
“他要跟我們爭民,我們就先安內(nèi)!”
他看向一名負責各地莊子的族老下令:
“即刻傳令!收緊對所有莊子的控制!嚴禁任何佃戶與官府的人接觸,有私下議論新政者,探頭探腦者,家法處置,絕不姑息!”
“是!”
“他想讓那些泥腿子知道朝廷的好處,我們就得先讓他們記起來,忘了主子的下場是什么!”
孔衍植轉(zhuǎn)過身,又對另一人吩咐:“另外,他不是要查賬嗎?那就讓他查!”
“把那些積了上百年的陳年舊賬都翻出來,讓他慢慢看,看他個三年五載!”
他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親自取過筆墨。
“這些,都只是小術(shù)?!?
孔衍植提起筆,飽蘸濃墨。
筆鋒落下,一個個遒勁有力的字,躍然于雪白的宣紙之上。
他寫的,不止一封信。
寫完一封,便由心腹小心翼翼地吹干,封入信封。
直到最后一筆落下,他才放下筆。
孔衍植將那幾封已經(jīng)封好的親筆信,遞給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心腹。
“立刻送出去?!?
“送往南京,韓爌韓閣老?!?
“南京禮部尚書溫體仁。”
“江蘇蘇州,文震孟學士…浙江東林學院…”
“告訴他們。”
“告訴天下士林,新政名為利民,實為與圣人爭道統(tǒng)!”
“皇帝的刀,已經(jīng)架在了孔孟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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