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的融洽氣氛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幾位孔氏族老臉上的笑容僵住,捻著胡須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孔衍植卻像是沒事人一樣,輕輕放下茶盞。
“王爺所極是?!彼龡l斯理地說道,“圣人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朝廷推行新政,正是為了天下大同。我孔氏一族,世受皇恩,自當(dāng)全力支持?!?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zhuǎn),臉上露出一絲悲天憫人的神色。
“只是,我曲阜百姓,自祖輩起,便受圣人余蔭庇護(hù)。府中的田產(chǎn),租子收得極低,比之外間的稅賦,不知輕了多少。百姓安居樂業(yè),路不拾遺。”
“這……也算是為朝廷分憂,為陛下守著一方凈土了?!?
好家伙!
朱恭枵差點(diǎn)沒被他這番話給氣樂了。
這話里的意思,太明白了。
你朝廷的稅重,我孔家的租子輕。百姓跟著我,比跟著你朝廷過得好。
我這是在替你安撫百姓,替你行“仁政”,你應(yīng)該感謝我才對(duì)。
他這是在用儒家的“仁政”和“民本”,來對(duì)抗皇帝的“王法”!
朱恭枵徹底明白,跟孔衍植這種人,是沒辦法講道理的。
因?yàn)樗旧?,就代表著一種被扭曲的“道理”。
他把孔孟的學(xué)說,當(dāng)成了自己家族特權(quán)的擋箭牌。
你想動(dòng)我?你就是跟圣人作對(duì),跟天下讀書人作對(duì)!
朱恭枵胸膛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壓下心頭的火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衍圣公高義,本王佩服。既然如此,那清丈田畝一事,想必在曲阜推行,定會(huì)十分順利了?”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去,目光灼灼地盯著孔衍植。
孔衍植哈哈一笑,站起身來:“王爺,臣已在后堂備下薄酒,為王爺接風(fēng)洗塵。咱們邊吃邊談,邊吃邊談。”
他直接避開了這個(gè)話題,拉著朱恭枵就往里走。
這一頓飯,吃得是山珍海味,喝得是陳年佳釀。席間,歌舞助興,絲竹悅耳。
孔衍植頻頻舉杯,談風(fēng)趣,絕口不再提一個(gè)“稅”字。
朱恭枵也樂得配合,推杯換盞,笑晏晏。
一場(chǎng)宴席,在極其“融洽”的氛圍中結(jié)束。
孔衍植親自將朱恭枵送到府門外,執(zhí)手相送,依依不舍。
“王爺慢走,改日臣再登門拜會(huì)?!?
“衍圣公留步?!?
兩只手松開,兩人臉上都掛著真誠的笑容。
直到馬車轉(zhuǎn)過街角,朱恭枵臉上的笑容才瞬間斂去。
陪同他前來的長史低聲問道:“王爺,這衍圣公……油鹽不進(jìn),我們怕是……”
“油鹽不進(jìn)?”朱恭枵冷哼一聲,“他不是油鹽不進(jìn),他是給我們擺了一座孔孟的牌坊,等著我們自己一頭撞死在上面?!?
長史憂心忡忡:“那…若是強(qiáng)行推行,他們振臂一呼,天下士子有了領(lǐng)頭羊,這…”
“強(qiáng)行推行,是下策?!敝旃ц湛吭谲泬|上,閉上了眼睛,“跟他們硬碰硬,正中其下懷?!?
“那該如何?”
朱恭枵猛地睜開眼睛,瞳孔聚焦。
“皇上交給本王的差事,自然要想辦法辦妥了!”
周王朱恭枵沉默著,似乎在思考權(quán)衡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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