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心中,甚是憂慮啊。”
一句“憂慮”,說得情真意切。
可聽在鄭友忠的耳朵里,卻比刀子更傷人,因為它剝開的是他拼命掩蓋的膿瘡!
大明皇帝,對他們安南的內(nèi)情,了如指掌!
他想反駁,想說這都是污蔑。
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福王說的,句句是實!
他所有的偽裝,底氣,瞬間被扒得干干凈凈,體無完膚。
那個想要與大明平等對話的安南國,原來在天朝君臣眼中,不過是一個主弱臣強、四分五裂的笑話。
鄭友忠那只捧著國書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福王那圓滾滾的身軀,忽然向前傾了過來。
那張肥碩的臉,在鄭友忠的視野中放大,壓迫感十足。
福王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陛下仁德,不忍安南百姓久懸倒懸之苦,希望扶持正統(tǒng),以安南國?!?
“本王且問你?!?
福王的聲音陡然壓低。
“你鄭家,與南邊兒的阮家……”
“到底誰,才是大明冊封的安南正統(tǒng)?”
“或者說……”
福王停頓了一下,肥碩的臉上綻開一個極其殘忍的笑容。
“你們,都是國賊?”
鄭友忠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個問題……
是陷阱!是絕路!
他怎么回答?!
說鄭家是正統(tǒng)?那阮家算什么?大明完全可以借口“鄭氏欺君罔上,構(gòu)陷忠良”,出兵“撥亂反正”!
說阮家是正統(tǒng)?那更是引狼入室,等于親口承認自己是叛逆,是竊國之賊!
說兩家都是為了輔佐黎皇?可笑!自己把自己劃為臣子,那剛才還擺什么平等邦交的譜?
鄭友忠的臉,由白轉(zhuǎn)青,由青轉(zhuǎn)紫,最后化為一片死灰。
冷汗,從他的額角、脖頸、后背瘋狂地冒出來,浸透了華美的官服。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干澀聲響。
福王靜靜地欣賞著他臉上那精彩紛呈的變化,欣賞著他的驚愕。
許久,才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重新端起茶杯,好似剛才只是隨口問了句天氣如何。
補上了一句。
“當(dāng)然了,我大明寬厚仁德,也不想插手你們自己的事。”
鄭友忠聞,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剛要松一口氣。
福王下一句話,讓他再次如坐針氈。
“只是國,只能有一個主人?!?
朱常洵頓了頓,用杯蓋輕輕撇去茶沫,視線卻越過杯沿,落在了鄭友忠的身上。
“你家主子當(dāng)不了這個主人的話……”
“本王,倒是可以派人去問問南邊兒的阮氏?!?
“問問他,想不想當(dāng)這個主人?!?
一場宴會,不歡而散。
鄭友忠失魂落魄地被架了出來,京城冬日的寒風(fēng)一吹,整個人打了個寒噤,神智清醒了幾分。
“大人,我們……”身旁的副使顫著嗓子。
鄭友忠一把推開攙扶他的手,用盡全身力氣站穩(wěn)。
“你們留下!”
他的嗓音嘶啞。
“元旦大朝會,所有禮數(shù),一樣不能少!給我把安南國的臉面,撐住了!”
“我必須立刻回去!將天朝皇帝的意思,帶回去!”
他必須趕在南邊兒的阮氏之前,將那個能決定安南國運的口信,送到他家主公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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