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這個孩子，需要用這種方式，來宣泄他所有的恐懼、不安與感激。

他只是點點頭，聲音平靜。

“我不在家的時候，要聽師母的話，照顧好弟弟妹妹。”

“是！先生！”李定國抬起頭，滿是淚痕的小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片刻后，一碗熱氣騰騰的手搟面便端了上來。面碗旁還特意配了一個小碗，里面是醬香濃郁的肉臊，和一小碟清脆的腌瓜。

“張伯先帶著定國回來，我就知道你快到了，親自搟的面。”

“快趁熱吃，你最愛吃的肉臊，我特地多做了些?！?

這碗面，卻是孫傳庭兩年多來，吃得最香的一頓飯。

母親不停地讓他快吃，自己卻只是看著，仿佛要將兒子這兩年缺的飯，都用目光補回來。

孫傳庭努力地笑著，大口吃著，說著一些陜西的風(fēng)土趣事，刻意避開了所有血腥。

可他眉宇間那股化不開的疲憊，與久經(jīng)殺伐后沉淀下來的冷硬，卻如何也掩飾不住。

妻子張氏安靜地坐在一旁，默默地為他添上肉臊，為他續(xù)上一杯熱茶。

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他的臉。

夜深了。

母親和三個孩子早已安歇。

臥房內(nèi)，張氏端來一盆滾燙的熱水，蹲下身，為他脫去靴襪，將那雙布滿薄繭、沾滿風(fēng)霜的腳，輕輕放入水中。

水汽氤氳。

孫傳庭靠在床頭，閉著眼，享受著這久違的安寧。

張氏一邊為他揉捏著腳，一邊看著他那張比出征前清瘦了許多，輪廓愈發(fā)明顯的臉。

許久，她才輕聲開口。

“外面都說，你打了天大的勝仗，是朝廷的功臣?！?

她的聲音很柔，像一縷月光輕輕落在他緊繃的神經(jīng)上。

“可我瞧著，你比出發(fā)前，心事更重了?！?

孫傳庭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睜開眼，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妻子。

他握住她那雙在熱水中泡得微紅的手，沉默了片刻。

最終，他只是淡淡地說道。

“明日朝堂，會有些爭論?！?

他不想將斬士紳、坑降卒的血腥細節(jié)，帶入這片只屬于他們二人的溫暖內(nèi)宅。

他不想讓她知道，她的丈夫，在外面，被人稱作“孫閻王”。

“不過無妨。”他補充了一句。

“陛下心中有數(shù)?！?

張氏是聰慧的。

她從丈夫那故作輕松的眼神里，看到了尸山血海的倒影。

她從那句“陛下心中有數(shù)”里，聽出了明日朝堂上，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她沒有再追問。

有些事，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相信他，支持他。

張氏站起身，從衣柜里，取出了他明日要穿的嶄新官服。

緋紅色的袍子，烏紗帽，腰間的犀帶。

她用一塊軟布，仔細地擦拭著犀帶的犀角。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說道。

“定國這孩子，剛來的時候，一句話也不說，一個人站在角落里，動都不敢動?！?

“看著就讓人心疼?！?

“他很懂規(guī)矩?！?

孫傳庭點點頭，目光落在妻子忙碌的背影上。

“是個苦命的孩子，也是個好苗子?！?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身為師長的欣慰。

“我又不興武將收義子那一套。既有緣相遇，便收為學(xué)生，將他撫養(yǎng)長大?！?

“希望他將來，能上不負君父，下不負百姓?！?

張氏整理官服的動作，頓了頓。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自己的丈夫。

孫傳庭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如水的溫柔。

心中那份因殺戮而積攢的戾氣，被這片溫情，一點點地撫平，融化。

他忽然站起身，走上前去。

將那個為他默默操持著一切的女人，緊緊地，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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