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十一月二十六。
京城的風,已經有了刀子般的鋒利。
鉛灰色的天穹下,風聲呼嘯著掠過宮墻的檐角,發(fā)出鬼哭般的嗚咽。
乾清宮內,卻溫暖如春。
自宗藩整頓的大局落定,紫禁城乃至整個大明官場,都彌漫著一股奇異的氛圍。
那是恐懼與希望的交織,是敬畏與狂熱的并存。
工部尚書范景文最近總覺得自己在夢中。
“天工城”!
八百萬兩白銀!
陛下親賜之名!
每一個字,都像一捧炭火,煨著這位老臣的心,讓他夜里輾轉,食難下咽。
整個工部衙門,從尚書侍郎到主事小吏,全都陷入了一種癲狂。
圖紙鋪滿了每一張桌案,堪輿的爭論聲日夜不休,塵封的典籍被一頁頁翻爛。
這不只是一項工程。
這是他們這些被翰林院的清貴們鄙夷為“匠人”的官員,一個足以名垂青史、光耀門楣的機會!
今天,就是遞交答卷的日子。
范景文與新任的宗人府右宗正周王朱恭枵,并肩立于殿下。
周王神色平靜,姿態(tài)超然。
他很清楚自己站在這里的意義。
他不是來提意見的。
他是監(jiān)工。
他代表宗人府,代表那筆龐大到足以讓神佛都動心的“捐輸”。
他更代表皇帝的意志。
有他在,工部花的每一文錢,都名正順,無人敢置喙。
“陛下?!?
范景文竭力壓下胸口的奔騰,躬身行禮。
“臣與周王殿下,已會同工部、戶部諸員,為‘天工城’選定城址,特來呈報。”
御座之上,朱由檢放下朱筆,面無波瀾。
“呈上來?!?
范景文心頭一緊,立刻對殿外揮了揮手。
“陛下,為求直觀,臣等特制沙盤,請陛下御覽?!?
朱由檢頷首。
兩名內官邁著碎步,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巨大的、用絲綢覆蓋的物件,走入殿中。
絲綢揭開。
一座精巧絕倫的沙盤,驟然呈現(xiàn)。
山川起伏,河流蜿蜒,城池與道路的脈絡纖毫畢現(xiàn)。
朱由檢竟直接從御座起身,緩步走下御階,立于沙盤之前。
范景文屏住呼吸,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表現(xiàn),將決定工部未來十年的榮辱。
他拿起一根細長的竹竿,指向沙盤上,北京城西北角的一片區(qū)域。
“陛下,請看!”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顫,吐字卻無比清晰。
“臣等以為,‘天工城’之最佳選址,當在昌平州!”
他沒有賣關子,直接給出了答案。
“昌平距京城六十余里,快馬一日可往返。”
“其北,是巍峨的軍都山。其南,俯瞰整片京畿平原。地勢居高臨下,如猛虎盤踞,是京師的戰(zhàn)略要沖!”
“更有溫榆、沙河等數(shù)條水系環(huán)繞,水源豐沛,足以支撐一座大城的營造與生產!”
范景文越說越是激昂,手中竹竿在沙盤上指點,眼前已然浮現(xiàn)出那座雄城的輪廓。
“天下險關,素有‘居庸為首’之說。而昌平,正是我大明京師通往居庸關的門戶!于此建城,便如為這把巨鎖,配上了鎖鑰!平日,可稽查商旅,掌控北地商道。戰(zhàn)時,更可與昌平州城互為犄角,閉門拒敵,成為京師外圍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一口氣說完,略作停頓,竹竿一移,指向了一條在沙盤上被特意標紅的線路。
“陛下,此地之便利,遠不止于此!”
“自德勝門而出,經清河、沙河、昌平州,過南口,穿關溝,出居庸關,直抵宣府!這條官道,在陛下‘皇明速運’的整飭下,早已是坦途!”
“‘天工城’若建于此,產出的火炮軍械,便能源源不斷地運往各地!其便利之處數(shù)不勝數(shù)!”
“再者,其南面不遠,便是漕運重鎮(zhèn)鞏華城,可為新城再添一條漕運水路!”
“建城初期所需人力物力,皆可從昌平州快速補給,大大縮短工期,節(jié)省開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