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支孤軍,已經圓滿地減少了民眾的傷亡,并且將韃子主力死死拖在了這里,為大軍合圍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現在,已經不需要他們再去拼命了。
剩下的,就交給精力充沛的曹參將,和正在從四面八方,慢慢合圍過來的步卒大隊了。
看著韃子大軍在曹為先和林大彪兩面夾擊之下,終于開始潰敗,漸漸遠去,陳延祚那根從凌晨起就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于,徹底松弛了下來。
一股無法形容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耳邊的喊殺聲也仿佛隔了一層水。
“全軍……就地休整……”
說完這句,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在馬背上猛地一晃,直挺挺地向一側倒去。
“大人!”
許平安眼疾手快,立刻從馬上撲過去,死死地扶住了他。
陳延祚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深吸幾口氣,強撐著抬起頭,對著城墻上那些同樣一臉狂喜的守軍,用盡最后的力氣喊道:
“城里的弟兄們!麻煩……吊下來些吃的和水!弟兄們……都快渴死餓死了!”
天色,越來越黑。
遠處的喊殺聲,也漸行漸遠。
“吱呀——”
朔州城的南門,終于緩緩打開。
無數的醫(yī)官、民夫舉著火把涌了出來,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濃烈的艾草和藥味。
林大彪帶著一身新的血跡,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到被許平安攙扶著的陳延祚面前。他一把抓住陳延祚的手臂,那力道大得驚人。
“好小子!你他娘的叫什么名字?!”
陳延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
“大同左衛(wèi),陳延祚。”
“陳延祚……”林大彪咀嚼著這個名字,重重地點了點頭,一雙虎目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欽佩和后怕,“我林大彪記住你了!”
他松開手,拍了拍陳延祚的肩膀。
“先進城,我給你找最好的大夫!剩下的事,明天再說!”
天邊剛擦出點灰蒙蒙的魚肚白,朔州城還沉在一片死寂里。
臨時充作營房的院子,聞不到飯菜香,只有一股子血腥和傷藥混雜的怪味。
許平安一夜沒合眼,眼珠子熬得通紅,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
屋里沒人打鼾,更沒人說話。
黑暗中,一個個漢子悄無聲息地起身,像一具具提線木偶,機械地往身上套那件還浸著血腥和泥土的冰冷甲胄。甲片碰撞,發(fā)出細碎又壓抑的“咔噠”聲。
一個百戶悶頭坐在角落,手里攥著塊破布,玩命地搓著自己的佩刀。可刀身上凝固的血垢混著韃子的腦漿,早已成了暗紅色的鐵銹,任他如何用力,都紋絲不動。
最后,那漢子頹然地停了手,將刀“噌”地一聲插回鞘中,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么。
不用下令,不用催促。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要去干什么。
去接那些永遠留在了戰(zhàn)場上的兄弟們,回家。
當陳延祚出現在營房門口時,院子里已經站滿了人。近千名騎兵,默默牽著各自的戰(zhàn)馬,隊列整齊得嚇人。
他只穿了身單衣,嘴唇干裂起皮,昨夜的血污襯得一張臉白得像紙。他就那么立在那,像一桿隨時會迎風折斷的標槍。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掃了一眼隊列,徑直走到一匹親兵備好的戰(zhàn)馬前,翻身而上。
“出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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