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腦海中,反復(fù)回蕩著那封來自陜西的急報。
李自成。
這個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他的心里。
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改變了歷史的軌跡。
他以為,只要讓百姓有飯吃,有工做,那些在原本歷史上攪得天翻地覆的梟雄,便會自然而然地消弭于無形。
可他錯了。
大錯特錯。
只要這腐朽的根還在,只要那些貪婪的蠹蟲還在,這片土地上,就永遠會滋生出絕望與反抗。
王承恩端著一碗?yún)⌒囊硪淼刈吡诉M來。
“皇爺,夜深了,您都一天沒怎么進食了,喝口參湯,暖暖身子吧。”
他的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到沉思中的帝王。
朱由檢沒有反應(yīng)。
王承恩不敢再勸,只能將參湯放在一旁,默默地垂手侍立。
不知過了多久,朱由檢突然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大伴。”
“奴婢在。”
“你說,這些貪官奸臣,怎么就殺不干凈呢?”
“朕即位以來,不惜背負暴君的罵名,從京師到地方,從文官到勛貴,殺了一批又一批。”
“菜市口的血,都快把地染紅了。”
“怎么就殺不盡呢?”
“他們……就不怕嗎?”
這番話,不像帝王在問話,更像一個孤獨的旅人,在對著無盡的黑夜,發(fā)出的迷茫質(zhì)問。
王承恩心中一酸,連忙躬身回道:“皇爺,太多的道理,奴婢不懂。”
“但奴婢知道,這天底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攘攘熙熙,皆為利往。歷朝歷代,貪官污吏,都少不了。”
“為了權(quán)力,為了金錢,他們……他們大多不擇手段!”
不擇手段!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朱由檢腦中的迷霧!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黯淡的眼睛里,瞬間爆發(fā)出駭人的精光!
是了!
不擇手段!
他想起了正德皇帝,落水,病重,駕崩。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泰昌,登基一月,死于“紅丸案”。
他想起了自己的皇兄天啟,同樣是落水,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這些,真的都只是意外嗎?
一個皇帝的死,背后牽扯著多大的利益?
從龍之功!擁立之功!
那些人,為了權(quán)力,為了金錢,連皇帝都敢弒殺!又怎么會怕他區(qū)區(qū)幾顆人頭落地?
自己,一直都身處在最危險的漩渦中心!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朱由檢的脊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一直以為自己最大的敵人,是關(guān)外的建奴,是天災(zāi),是李自成。
現(xiàn)在他才明白。
最致命的敵人,或許就藏在這深宮之內(nèi)!
藏在他身邊,每一個看似恭順的笑臉背后!
“王承恩!方正化!”
朱由檢的聲音,陡然變得冷硬如鐵。
“奴婢在!”
王承恩和不知何時已出現(xiàn)在殿內(nèi)的方正化,齊齊跪倒。
“朕命你們二人,立刻,馬上!將這宮里所有的太監(jiān)、宮女,給朕重新篩查一遍!”
“從祖宗三代,到入宮后的每一次接觸,都給朕查個底朝天!”
“但凡有一絲可疑,不必審問,直接處理掉!”
“宮中缺的人手,從安南進獻的那批人里挑!”
“朕要這紫禁城,變成一塊鐵板!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王承恩和方正化感受著皇帝身上那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機,心頭劇震,齊齊叩首。
“奴婢遵旨!定不負陛下所托,絕不讓一粒沙子,摻進這宮里來!”
安排完這一切,朱由檢胸中的那股郁氣,反而消散了。
是啊。
貪官,殺不盡。
人心,測不透。
那又如何?
哪怕是在信息baozha,監(jiān)察手段無孔不入的后世,那些蠹蟲,就少了嗎?
只要有利益,有欲望,這世間的黑暗,就永遠不會消失。
他也消除不了黑暗!
他拿起朱筆,重新看向那堆積如山的奏疏。
殺不盡,除不絕?
那朕,就查一個,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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