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味道,讓楊嗣昌感到陌生,卻又莫名地心潮澎湃。
“楊大人,請看。”
范景文走到一塊半人高的灰撲撲石墩前,臉上帶著近乎炫耀的神情。
“這,便是陛下所說的‘水泥’,凝固之后的樣子。”
楊嗣昌走上前,伸手觸摸那石墩的表面。
入手,是一種冰冷、粗糙,卻又堅硬到令人心悸的質(zhì)感。
他下意識地用力敲了敲。
“梆!梆!”
沉悶的聲響,震得他指骨發(fā)麻。
“來人!”
范景文對著不遠(yuǎn)處招了招手。
兩個膀大腰圓的匠人,抬著一柄八十斤的開山大錘,快步走了過來。
“給楊大人,演示演示。”
“喏!”
其中一名匠人深吸一口氣,掄圓了大錘,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那水泥墩!
“當(dāng)!!!”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火星爆開!
那匠人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崩裂,踉蹌著后退了數(shù)步。
而那水泥墩上,竟只留下了一個淺淺的錘印!
楊嗣昌的瞳孔,驟然縮成了一個針尖!
他死死盯著那個小坑!
如此堅固!
用此物修筑城墻,那將是何等景象?
“楊大人,這邊請。”
范景文享受著楊嗣昌的震驚,臉上的笑意更濃,引著他走向一座半埋于地下的磚石窯爐。
窯爐還在散發(fā)著余溫。
旁邊,堆放著小山一般,色澤銀灰,質(zhì)地堅硬,帶著金屬光澤的塊狀物。
“此乃‘倒焰式土焦?fàn)t’,而這些,便是用此法煉出的焦炭。”
范景文拿起一塊焦炭,遞給楊嗣昌。
“楊大人久在山西,當(dāng)知土法煉焦。您看此物,與土法所出,有何不同?”
楊嗣昌接過焦炭,只覺入手極輕,卻又異常堅硬。
“此物與土法之焦炭從外觀來看,差距并不大,似乎更輕!”他聲音干澀地說道。
范景文回到:“是的,它干燥的更徹底,燃燒產(chǎn)生的青焰才能將鐵礦融化的更徹底。”
“最關(guān)鍵的是,”范景文壓低了聲音,“煉制此物的熱量,大半來自于煤料自身干餾產(chǎn)生的煤氣!楊大人,你可明白,這節(jié)省了多少引火之煤?!”
如此說來,此物質(zhì)量更好,消耗更少,產(chǎn)出更多更快。
楊嗣昌還陷在思考里,只能像個提線木偶一般,被范景文帶著,走向這片禁地的最深處。
還未走近,一股沛然的,帶著奇特韻律的轟鳴聲,便已穿透空氣,鉆入他的耳膜。
那聲音,像是巨人的心跳。
沉重。
有力。
充滿了蠻橫的,不容抗拒的威嚴(yán)。
他們繞過一座高大的廠房,眼前的景象,讓楊嗣昌的呼吸,瞬間停滯。
一條引自西苑活水的人工水渠,正驅(qū)動著一架直徑超過三丈的巨大水輪旋轉(zhuǎn)。
水輪之后,是一套楊嗣昌畢生未見的,復(fù)雜到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傳動結(jié)構(gòu)。
犬牙交錯的巨大齒輪,彼此咬合,發(fā)出“咔嚓咔嚓”的金屬摩擦聲。
一根粗壯的,布滿了古怪凸起的鐵軸,在齒輪的帶動下,瘋狂轉(zhuǎn)動。
而那鐵軸的盡頭,連接著一柄巨錘!
那巨錘,隨著鐵軸上凸起的頂動,被一次次地抬起,又一次次地,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轟然砸下!
“咚!!!”
每一次砸落,大地都隨之震顫!
每一次轟鳴,都仿佛在宣告一個新時代的降臨!
在巨錘之下,一塊燒得通紅的鐵坯,被兩名神情專注的工匠用鐵鉗夾持著,不斷翻動。
那鐵坯,在巨錘不知疲倦的捶打下,肉眼可見地被壓實,延展,爆開的火星像一群憤怒的金色蜂群四散飛濺。
過去,需要數(shù)十名壯漢,揮汗如雨,耗費(fèi)數(shù)日才能完成的百煉鋼鍛造過程。
如今,在這鋼鐵巨獸的面前,變得如此輕易,如此高效!
楊嗣昌呆呆地站著。
他感受著腳下大地的震顫,聆聽著那鋼鐵的咆哮,凝視著那飛濺的火星。
他腦海中,什么“引黃入汾”,什么“賑濟(jì)災(zāi)民”,什么“安撫流寇”……
所有他過去引以為傲的經(jīng)世之策,在這一刻,都被眼前這頭咆哮的鋼鐵巨獸,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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