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郭力這個鐵打的漢子,竟當(dāng)著君王和將帥的面,“嗚嗚”地哭了起來。
“嗚嗚嗚……是……是卑職帶人去發(fā)的……”
“李千戶……李大哥他……他是為了救我才死的啊!嗚嗚嗚……”
這突如其來的哭聲,凄厲而悲慟。
像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瞬間撲滅了整個校場的狂熱。
喧囂與笑罵聲戛然而止。
數(shù)千名士兵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這哭聲的源頭。
整個校場,死寂一片。
只剩下郭力那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哭嚎,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
朱由檢站起身,沒有呵斥他的失儀。
他走到郭力面前,將這個比自己大了不止一號的壯漢,輕輕扶了起來。
“說說吧。”
朱由檢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朕想聽聽。”
郭力胡亂抓起旁邊孫廷勛的衣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蹭了上去,孫廷勛卻像一尊石雕,紋絲不動。
他劇烈地抽噎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抖。
“右翼接戰(zhàn),韃子的騎兵跟瘋狗一樣,一波接著一波地沖,弟兄們快頂不住了。”
“后來,神機營的炮響了,天神下凡一樣,幫我們解了圍。可那些天殺的韃子,竟然掉頭去沖神機營的炮陣!”
“李千戶當(dāng)時眼睛就紅了,他吼著說,不能讓神機營的弟兄白費心意,帶著我們,又硬生生殺了回去!”
“我們往前推了十幾步,弟兄們都脫力了。就在那時候,我身后一個裝死的韃子,突然跳起來,一刀就奔我后心!”
郭力的聲音劇烈顫抖起來。
“我當(dāng)時腦子一片白,根本躲不開!是李千戶!他看見了,想都沒想就撲回來救我,一刀就把那韃子的胳膊給剁了!”
“可是……可是他背后,他背后還有一個韃子……一桿長槍,就那么……就那么從他腰側(cè),捅了個對穿……”
“千戶……千戶他為了救我……嗚嗚嗚……”
郭力再也說不下去,蹲在地上,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朱由檢沒有催促,就那么靜靜地站著,等著。
整個校場的士兵,也都沉默著。
許多人的眼眶,不知不覺已經(jīng)紅透。
許久,郭力的哭聲才漸漸低微下去。
朱由檢這才繼續(xù)問道:“撫恤銀,是你親自送去的。李大能的家中……可還好?頂梁柱沒了,這日子……”
郭力又抓起孫廷勛的衣角抹了一把臉,站起身,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
“李千戶是卑職的上司,更是卑職的救命恩人!撫恤銀,卑職一個銅板不少,親手交到了他家人手上!”
“以后,他家就是我家!他的娃,就是我的娃!卑職就算砸鍋賣鐵,也一定把他們拉扯大!”
“就是……可憐了千戶他娘,快六十的人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壓下喉嚨里的哽咽。
“卑職送撫恤銀去的時候,他家哭成了一團。千戶他娘,李陳氏,當(dāng)場就厥了過去。”
“等老人家醒過來,抓著卑職的手,問的第一句話,就是……”
郭力的聲音里,帶上了無限的敬佩與悲愴。
“她問我……‘我兒勇否?可曾殺得韃子喪膽?!’”
這句話,不是錘子。
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朱由檢的心臟。
保家衛(wèi)國!為國盡忠!
本該如此,卻又,不該如此!
郭力哽咽著,模仿著那位老母親的語氣,然后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卑職告訴她老人家!李千戶英勇無雙!殺得韃子屁滾尿流,跪地求饒!他是為了救我,才壯烈犧牲的!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