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恰好聽到了朱由檢這番話,蒼老的臉上,神情變得無比復(fù)雜。
作為一名深受儒家思想浸潤的傳統(tǒng)士大夫,他本能地覺得,此舉……不合祖制。
匠戶、軍戶、民戶,這是自太祖皇帝起,便定下的國朝定制,二百余年來,早已根深蒂固,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貿(mào)然廢除,引起的社會動蕩,恐怕難以估量。
可是,當(dāng)他看到唐王那激動的神情,看到范景文那狂熱的眼神,再想到陛下那句“讓人人都有資格選擇”,他的心,動搖了。
是啊。
對于那些生生世世被困于一隅,做著同樣苦役的匠戶百姓而,這,是何等天大的善舉!
他上前一步,鄭重地拱手道:“陛下,此事事關(guān)國本,干系重大。然,陛下此心,拳拳為民,老臣雖愚鈍,亦知此乃利國利民之大善。我等,定當(dāng)竭盡全力,為陛下分憂,助陛下促成此事!”
他沒有說反對,而是將“不合祖制”的擔(dān)憂,化作了“竭盡全力”的承諾。
朱由檢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態(tài)度。
他不需要只會磕頭唱贊歌的奴才,也不需要只會抱著祖宗規(guī)矩不放的腐儒。
他需要的,是能理解他的意圖,并能將他的意志,不折不扣執(zhí)行下去的,國之棟梁!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范景文身上。
“安民廠建在城內(nèi),匠人、火藥、熔爐,盡數(shù)匯集于一處,隱患巨大。”朱由檢的聲音沉了下來,“朕不想,王恭廠那樣的天災(zāi),在京師重地,再次發(fā)生。”
聽到“王恭廠”三字,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為之一變。
那場驚天動地的大baozha,是整個京城,至今揮之不去的噩夢。
“朕想,以京城為依托,在城外,擇一處開闊之地,依城而建一個……”
朱由檢的話說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了。
他想說“工業(yè)區(qū)”,想說“新城”。
他想將所有的軍工作坊、鑄幣廠、乃至未來可能出現(xiàn)的各種新式工坊,全都集中規(guī)劃,統(tǒng)一管理。
形成一個集生產(chǎn)、研發(fā)、倉儲、運輸于一體的龐大基地。
可這個念頭,只是一閃,便被他自己強行壓了下去。
他的腦中,瞬間閃過國庫那空空如也的賬本。
撫恤陣亡的三萬將士,是一筆巨款。
封賞有功之臣,又是一筆巨款。
重建薊州防線,安置數(shù)萬降卒……哪一樣,不是嗷嗷待哺的吞金巨獸?
國庫,馬上又要被掏空了。
現(xiàn)在提這個,只會給百官造成一種他好大喜功、不恤民力的錯覺。
時機,未到。
“算了,此事,暫且不提。”朱由檢的語氣恢復(fù)了平淡,仿佛剛才的停頓從未發(fā)生。
他這份收放自如,讓孫承宗等人心中又是一凜。
這位陛下,不僅有開天辟地的雄心,更有行穩(wěn)致遠(yuǎn)的耐心。
朱由檢將話題拉了回來,目光掃向?qū)O承宗與剛剛回來的徐光啟。
“以俘易資之事,就由禮部與兵部一同商議,盡快給朕拿出章程。”
他加重了語氣,再次強調(diào)。
“記住,價碼,不要太多,也不能太少。要剛好卡在那個能讓皇太極感到肉痛,卻又不得不捏著鼻子認(rèn)下的地步。”
“臣,遵旨!”孫承宗與徐光啟齊聲應(yīng)道。
朱由檢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范景文和徐光啟身上。
“至于廢除匠戶制度一事。此事體大,不可一蹴而就。就由工部牽頭,禮部協(xié)同,也先議個章程出來。”
“朕要的,不是一紙空文,而是切實可行的,一步一步的推行之法。”
“臣等,遵旨!”
范景文與徐光啟,也立刻躬身領(lǐng)命。
看著下方幾位心腹重臣,朱由檢緩緩站起身。
他知道,自今日起,大明的航船,將真正調(diào)轉(zhuǎn)船頭,駛向一條前人從未走過的,充滿未知與風(fēng)險,卻也蘊藏著無限生機的,全新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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