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山脈，如一頭巨獸匍匐在地，嶙峋的脊背在夜色中割裂長天。

一支騎兵，正在崎嶇的山路上艱難蠕動。

馬蹄踩上碎石，發(fā)出“咔噠”的脆響。

在這死寂的山野里，這聲音傳得很遠(yuǎn)，顯得格外刺耳。

曹文詔的臉鐵青，沒有一絲活氣。

他身下的戰(zhàn)馬，已是換過的第三匹。

可那個該死的獵物，總能在他利爪合攏的瞬間，從指縫間溜走。

“呸！”

他朝地上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追了一天一夜！

從密云東郊，一路追殺到這薊州地界！

他麾下的山西鐵騎，已將急行軍的潛能壓榨到了極限。

可每次即將咬住皇太極尾巴的錯覺之后，都是對方又一次匪夷所思的轉(zhuǎn)向，堪堪從他的包圍圈邊緣擦身而過！

這不再是打仗。

這是意志的絞殺。

皇太極的斥候，也是一群草原上的頂尖獵手。

自己這邊的動向，恐怕早已被對方探知得一清二楚。

那個狗娘養(yǎng)的，就像一頭在陷阱邊緣跳舞的老狼，總能在機(jī)關(guān)發(fā)動的最后一刻，嗅到死亡的氣息。

“將軍！不能再這么追了！”

一名副將催馬趕上，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焦灼。

“弟兄們的人和馬，都快被榨干了！再這樣下去，不等追上韃子，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曹文詔何嘗不知。

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掃過身后那支沉默的隊(duì)伍。

五千山西鐵騎，此刻依舊軍容嚴(yán)整，但那股從骨子里滲透出來的疲憊，卻如附骨之疽，無法掩蓋。

就在他心底的煩躁即將焚毀理智的剎那。

側(cè)后方，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破開夜色，由遠(yuǎn)及近。

一支數(shù)千人的騎兵，打著“趙”字旗號，卷起遮天煙塵，悍然出現(xiàn)在他們的視野之中。

為首一員大將，年約四旬，面容剛毅，身披遼東制式鐵甲。

正是薊州總兵，趙率教！

“曹將軍！”

趙率教隔著老遠(yuǎn)便高聲抱拳，聲如洪鐘。

他接到京師軍報，一刻未敢耽擱，點(diǎn)齊麾下五千最精銳的遼東精騎，傾巢而出！

曹文詔看到援軍，那張鐵鑄的臉上，終于裂開一道縫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趙總兵，你來得正好！”

兩支鐵流匯合，趙率教的視線掃過曹文詔和他麾下那支死氣沉沉的軍隊(duì)，喉嚨一陣發(fā)干。

這幫山西兵，一個個殺氣內(nèi)斂，眼神里全是血腥氣，是真正從尸山里滾出來的悍卒！

“曹將軍，陛下密信，已派降將去勸降遵化、三屯營等地，城門若不開，便就地強(qiáng)攻！”趙率教開門見山。

曹文詔點(diǎn)頭：“我已命后續(xù)步卒前去收復(fù)失地，我親率騎兵，就是為了咬死皇太極這條大魚。現(xiàn)在看來，步卒是指望不上了。”

趙率教目光一凝：“我一探知將軍行蹤，便立刻率軍來援，陛下有旨，此戰(zhàn)，全聽曹將軍調(diào)度！”

曹文詔也不敷衍，直接下令：“你先派人，將陛下的降將帶去與我后續(xù)部隊(duì)匯合！傳令曹為先、王承胤、馬世龍，配合降將，給老子把那些城池一顆顆拔回來！”

“報——！！”

一聲嘶吼打斷了部署。

“將軍！前方三十里，張家峪！剛剛被韃子洗了！”

“村民說，那伙韃子搶光了所有吃的，然后……一頭扎進(jìn)了北面的山里！”

斥候的話，像一道驚雷，讓所有將領(lǐng)精神陡然一振！

“山里？”

曹文詔的眼睛，瞬間迸發(fā)出駭人的光！

他一把奪過地圖，在馬背上攤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