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代表著求生,而非勝利的汗令,化作一陣陰冷的風(fēng),吹過這片血肉屠場。
命令,通過各級牛錄額真、甲喇額真的嘶吼,艱難地在混亂中傳遞。
“向東!”
“所有人向東撤退!”
“有馬的,去汗王那邊集結(jié)!”
“快!快!!”
整個后金的殘部,被這道命令,瞬間撕裂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些還擁有戰(zhàn)馬的八旗兵與蒙古騎兵,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們瘋了一樣撥轉(zhuǎn)馬頭,不顧一切地朝著皇太極所在的,那個不斷移動的核心靠攏。
他們踐踏著同伴溫?zé)岬氖w。
他們推開擋路的袍澤。
眼中只剩下那個能帶領(lǐng)他們活下去的,明黃色的身影。
而被他們推開,被他們拋棄的,是數(shù)以萬計的,徒步的步卒。
他們中的許多人,一刻鐘前,還在為了大金的榮耀,流盡最后一滴血。
他們中的許多人,戰(zhàn)馬在沖鋒中倒下,卻依舊用雙腿和刀劍,死戰(zhàn)不退。
可現(xiàn)在,他們被拋棄了。
南面,朱由檢親率的京營主力已經(jīng)殺紅了眼,正無情吞噬著跑在最后面的一切。
西面,秦良玉的白桿兵,那片沉默的白色死亡森林,已徹底鑿穿左翼,正無可阻擋地向東橫推,將所有潰兵都向著這片絕地里驅(qū)趕。
身后是屠刀。
身前,是同伴冷漠的、疾馳而去的背影。
一種無法喻的冰冷,攥住了每一個后金步卒的心臟。
他們被當(dāng)成了棄子。
被當(dāng)成了阻滯明軍追擊的,一道由血肉組成的,隨時可以犧牲的屏障。
皇太極騎在馬上,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看著那些忠心耿耿的步卒,在明軍的追殺和白桿兵的碾壓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的心,沒有絲毫波瀾。
戰(zhàn)爭,就是取舍。
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有人去死。
很快,他的身邊,已經(jīng)聚集起了近兩萬名騎兵。
這是他最后的本錢。
有他最精銳的巴牙喇護(hù)軍,有阿濟(jì)格和多爾袞拼死收攏的白旗殘部,有代善和岳托麾下的紅旗騎兵,還有那些同樣想活命的蒙古各部。
雖然人人帶傷,個個狼狽,但這股力量,依舊是草原上任何勢力都無法忽視的戰(zhàn)力。
皇太極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胸口翻騰的氣血。
他看著身邊這些眼神中混雜著恐懼、茫然和最后一絲希冀的將士。
他知道,他必須給他們一個目標(biāo)。
一個能讓他們重新燃起斗志,哪怕是虛假斗志的目標(biāo)。
他猛地抽出佩刀,刀鋒指向東北方,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回家的方向!
“大金的勇士們!我的安達(dá)們!”
他用上了蒙古人之間最親切的稱呼,聲音嘶啞,卻灌注了全部的力量,響徹在每一個騎兵的耳邊!
“看著前面!”
“那里,是袁崇煥的兵馬!他們倉促趕來,立足未穩(wěn),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他們的步卒還在后面!只要我們撕開他這道薄薄的騎兵防線,我們就能回家!”
“回到我們的遼東!回到我們的草原!”
“明軍的包圍圈再大,也網(wǎng)不住我們這些草原的雄鷹!”
“為了活下去!”
“為了回家!”
“為了向那個南朝小皇帝復(fù)仇!”
“跟著本汗!”
“沖!!”
他猛地一夾馬腹,第一個,朝著祖大壽的旗號,發(fā)起了決死沖鋒!
“沖啊!!”
“為了回家!!”
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
兩萬余名后金騎兵,被皇太極這番話點(diǎn)燃了最后的瘋狂。
他們發(fā)出野獸般的咆哮,匯聚成一股慘烈的騎兵集群,跟隨著他們大汗的背影,向著那道看似薄弱的關(guān)寧軍防線,狠狠地撞了過去!
而在他們身后,那數(shù)萬被拋棄的后金步卒,絕望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只能跟著皇太極向前拱去。
去爭那一線生機(jī)!
……
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