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右翼陣地。
那幾聲代表后金軍撤退的號角,短促而凄厲,像是強行從這片血肉泥潭中,抽走了所有人最后一根名為“意志”的骨頭。
神機營提督,臨淮侯李祖述,手中的佩刀“當啷”一聲,墜入血泊。
他臉上血色盡褪,呈現(xiàn)出一種蠟樣的灰白,嘴角卻竭力扯動,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贏了。
陛下……贏了。
這個念頭閃過,緊繃到極限的神經(jīng)驟然斷裂。
黑暗如潮水般涌來,吞沒了他所有的知覺。
李祖述的身軀就那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尸骸之間。
在他倒下的地方,右腿的甲胄早已破碎,凝固的黑血將皮肉與碎布粘成一團,猙獰可怖。
“李祖述!!”
不遠處,應(yīng)城伯孫廷勛剛剛一刀劈翻一個后金兵,正想沖過來,跟這個救了自己一命的侯爵顯擺兩句。
他看到的,卻是對方倒下的身影。
孫廷勛的腦袋里“嗡”地一聲巨響,仿佛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醫(yī)官!”
“醫(yī)官!他娘的給老子滾過來!!”
他的吼聲撕裂了喉嚨,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不顧一切地朝李祖述的方向沖去。
腳下是層層疊疊的尸體,明軍的,后金的,糾纏在一起,將大地化作一片黏稠滑膩的沼澤。
孫廷勛被一具尸體絆倒,臉朝下重重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溫熱的血泥。
他毫不在意,手腳并用地在尸山中爬行,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孩童般的恐懼,嘴里翻來覆去地念叨著。
“你可別死啊……”
“李祖述,你他娘的要是敢死,老子做鬼都得把你揪出來!”
“你救了老子,你死了,讓老子怎么還?老子拿什么還你這條命啊!”
這個在戰(zhàn)場上sharen如割草的悍將,此刻聲音里帶上了濃重的哭腔。
他大驚失色地沖到李祖述身邊,用一雙沾滿血污的手,笨拙地將他扶起。當觸碰到對方微弱的呼吸時,孫廷勛的心臟幾乎停跳。
“快!把侯爺抬下去!快!!”
他對著趕來的幾名親兵和醫(yī)官咆哮,聲音都在劇烈地顫抖。
整個右翼陣地,在短暫的死寂后,被此起彼伏的呻吟與呼喊所取代。
還能站著的士兵,大多都已脫力。他們靠著同袍的尸體,拄著斷裂的兵器,胸膛劇烈起伏,貪婪地呼吸著混雜血腥味的空氣。
追擊?
沒人想追了。
他們流盡了最后一滴血,才勉強守住了這條防線。
此刻,他們只想活下去。
右翼,已經(jīng)徹底失去了追亡逐北的能力。他們用自己的血肉,完成了陛下交予的任務(wù)——將后金軍的左翼,死死地釘在了這片土地上。
與此同時,后金軍,左翼。
代善和岳托聽著那恥辱的撤退號角,臉色鐵青,心中如被刀割。
他們是離勝利最近的一路!
再給他們一炷香的時間!他們就能徹底鑿穿明軍的右翼,盤活整個戰(zhàn)局!
可是,沒有機會了。
中軍潰了。
右翼,被那支魔鬼般的明軍重騎沖得七零八落。
現(xiàn)在,連大汗的中軍大帳后方,都出現(xiàn)了新的明軍!
撤退,是唯一的選擇。
“撤!”
“正紅旗前隊變后隊,交替掩護!鑲紅旗跟上!”
代善的聲音嘶啞,強行壓下心頭的不甘與屈辱,下達了最理智,也最殘酷的命令。
然而,軍令的下達,和軍隊的執(zhí)行,是兩回事。
尤其是在軍心已散的情況下。
那些剛剛還在拼死沖鋒的八旗兵,此刻只想盡快脫離這片地獄。所謂的“交替掩護”,在明軍那被勝利希望重新點燃的瘋狂反撲面前,瞬間變成了一場混亂的潰逃。
“想跑?”
“把命留下!!”
明軍的將士們雖然同樣疲憊,但勝利的曙光就是最好的興奮劑!
他們怒吼著,咆哮著,用刀,用槍,用牙齒,死死咬住每一個企圖后撤的后金士兵。
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槍。
你拉我下馬,我便死死抱住你的馬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