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月二十八。

乾清宮內(nèi)，朱由檢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握著一支朱筆，卻久久沒有落下。

他如同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那道足以撼動天下的驚雷。

他知道，按照時間來算，該來了。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他所下的每一道旨意，他所推動的每一次變革，都是在為這一天做準備。

事關(guān)國運，在此一戰(zhàn)！

殿外的風(fēng)聲，似乎都變得尖利起來，嗚咽著，像是無數(shù)冤魂在哭嚎。

終于！

一陣急促到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撕裂了宮殿的死寂！

“急報——！八百里加急——！”

一個司禮監(jiān)的小太監(jiān)，臉色煞白如紙，驚慌失措地沖進暖閣，手中的信函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疲憊而扭曲變形。

“噗通”一聲，他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王承恩快步上前，一把奪過那封被冷汗浸透的信函，轉(zhuǎn)身呈給朱由“檢。

信封之上，兵部火漆印記，鮮紅刺目，如同一道淌血的傷口。

朱由檢緩緩地，接過了信。

他的手指，異常平穩(wěn)，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上面的字跡潦草而急切，仿佛能看到寫信之人在何等的驚恐之下，奮筆疾書。

十月二十六日，金軍奴酋皇太極，親率八旗主力，并科爾沁、喀喇沁等蒙古部落，號稱十萬大軍，繞過關(guān)寧防線，自薊鎮(zhèn)龍井關(guān)、大安口一帶，突入長城！

大安口守軍兵力懸殊，倉促應(yīng)戰(zhàn)，守將已率殘部，棄城向遵化方向后撤！

來了！

朱由檢的雙眼，微微瞇起。

那雙深邃的眸子里，沒有絲毫的驚慌，反而閃過一絲冰冷的，如同獵人看到獵物終于踏入陷阱的興奮。

夢醒兩年。

無數(shù)個日夜的謀劃與準備。

他賭上整個大明國運的棋局，終于，落下了第一顆棋子！

他緩緩放下軍報，聲音平靜得可怕。

“傳旨。”

“召群臣皇極殿議事！”

“立刻！馬上！”

……

皇極殿。

大明帝國最高權(quán)力的象征。

此刻，卻像一個即將baozha的壓力鍋，充滿了焦躁、恐慌與絕望。

不過短短半個時辰，京師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員，全都聚集于此。

消息，已經(jīng)如同瘟疫一般，在官場中瘋狂蔓延！

后金入關(guān)了！

十萬虎狼之師，已經(jīng)踏入了大明的腹心之地！

整個大殿，嗡嗡作響，無數(shù)官員的尖叫、嘶吼、質(zhì)問，匯成一股巨大的恐慌浪潮。

“天塌了！關(guān)寧防線呢？袁崇煥在做什么？他該死啊！”

“大安口！那是京師的門戶！怎么可能說破就破了？”

“快！必須立刻調(diào)兵！從宣府、大同抽調(diào)邊軍，火速回援京師！不！讓天下兵馬勤王！”

“陛下呢？陛下為何還不來？再晚，韃虜?shù)鸟R蹄就要踏進北京城了啊！”

左都御史劉宗周，須發(fā)皆張，雙目欲裂，滿臉的悲憤與急切。他手中死死攥著一份奏疏，準備一見到皇帝，就叩闕死諫，哪怕血濺當場，也要請皇帝下令天下兵馬，火速勤王！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世界末日般的恐懼。

就在這時。

“陛下駕到——！”

王承恩那尖利悠長的唱喏聲，如同一道九天落下的神劍，瞬間劈開了所有的嘈雜。

大殿之內(nèi)，為之一靜。

所有官員，齊刷刷地轉(zhuǎn)身，朝著大殿門口的方向，狼狽地跪伏下去。

身著十二章紋袞龍袍的朱由檢，邁著沉穩(wěn)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丹陛。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股與生俱來的，君臨天下的威嚴，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化作實質(zhì)般的壓力，狠狠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讓他們喘不過氣。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后，不等群臣平身，一聲聲急切到變調(diào)的奏請，便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響起。

“陛下！后金韃虜入關(guān)，京師危在旦夕，請陛下速發(fā)援兵啊！”

“陛下！臣請調(diào)宣大之兵，入衛(wèi)京畿！”

“陛下！祖宗江山，危于累卵，請陛下下旨，令天下兵馬，共擊國賊！”

一聲聲，一句句，充滿了驚慌失措。

朱由檢坐在高高的龍椅上，俯視著階下如同螻蟻般混亂的臣子們，眼神冰冷如萬載玄冰。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tǒng)！”

短短八個字，不帶一絲煙火氣，卻如同雷霆炸響，瞬間澆滅了所有人的焦躁。

大殿之內(nèi)，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抬起頭，看著龍椅上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君王，不明白他為何能如此鎮(zhèn)定。

那不是鎮(zhèn)定，那是一種……成竹在胸。

一種對一切盡在掌握的面如平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