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了。
但陜西米脂的春天,和冬天沒有任何區(qū)別。
天,依舊是灰蒙蒙的,被一層永遠也擦不干凈的塵土糊住了。
地,早就裂開了深不見底的口子,貪婪地吞噬著最后一絲水汽。
田埂上的石子,都快被曬成了粉末。
楊二狗跪在那片顆粒無收的田埂上。
他面前,是一座新壘起來的小土墳。
他對著土墳,磕了三個響頭。
土里埋著他的娘。
前幾天,老太太實在餓得受不了,啃了半塊觀音土,肚子疼了一天一夜,最后沒挺過去。
死的時候,眼睛都閉不上,直勾勾地瞪著這灰蒙蒙的天。
楊二狗的眼淚,早就流干了。
他木然地站起身,回頭看了看自家的破窯洞。
窯洞里,他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婆姨,正抱著他們六歲的兒子。
孩子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小貓一樣哼哼著,氣若游絲。
這狗日的世道。
不給人活路。
他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走。
跟著那些活不下去的鄉(xiāng)親,一起往南邊逃荒。
聽說南邊的地界,還有糧食吃。
就算路上死一半,也總比一家人在這里活活餓死強。
他也想過反抗。
可看看那些提著官刀,比土匪還兇的官兵,再看看自己手里連根鐵釘都沒有的破鋤頭……
那點念想,就跟地里的麥苗一樣,還沒長出來就枯死了。
就在楊二狗下定決心,準備晚上就帶上婆姨孩子上路時,村口那面破鑼,被“當當當”地敲響了。
是村長。
一個頭發(fā)胡子都白了,腰都快彎到地上的老頭,正用盡全身力氣,嘶啞著嗓子喊。
“都出來!都出來!”
“官府來人了!欽差大人來救咱們了!”
村里還剩下的百十號人,拖著沉重的步子,從各個角落里聚了過來。
每個人臉上,都是一樣的麻木,一樣的死氣沉沉。
欽差大人?
救他們?
楊二狗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冷笑。
他信個鬼。
這些年,來的官還少嗎?
哪一個不是嘴上說得比唱得還好聽,轉過身就把他們當豬狗一樣宰?
無非是怕他們這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大批地往南跑,沖了中原的富貴地,礙了那些大老爺們的眼。
“鄉(xiāng)親們!”
村長看著聚過來的人,一雙渾濁的老眼里,竟然爆出駭人的光亮。
“朝廷……朝廷來人了!”
“欽差楊大人說了,當今萬歲爺知道咱們的苦,不忍心看著咱們餓死,給咱們指了條活路了!”
人群里,依舊是一片死寂。
只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因為聽到“活路”兩個字,茫然地抬了抬頭。
楊二狗心里冷哼,等著村長說出那些陳詞濫調。
無非是讓他們安分守己,等待朝廷那永遠也到不了的賑濟糧。
就算有,一層層扒下來,到了他們手里,還能剩下幾粒米?
然而,村長接下來說的話,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進了這潭死水里。
“楊大人說了!官府現(xiàn)在招人做工!”
“去綏德那邊挖渠引水的,管兩頓飯!”
“一天,還給五文錢的工錢!”
死寂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啥?還……還給錢?”
“管飯?是稀的還是干的?能吃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