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珠正抽著老煙槍,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眼下他最急的是:“下雪了,農(nóng)奴備好草料了嗎?”待九娘帶著孩子走后,他枕著手臂,大大松了口氣,才松口允許農(nóng)奴回家。掌燈時分,農(nóng)奴匆匆回報:“主上,昨夜雪大,您的客人盜馬跑了?!?
胡娜、胡花,連洛桑、卓瑪,都被上師安排由僧侶陪同,穿過唐古拉山東去了。達珠只應(yīng)了句“知道了”,他關(guān)心的只有牛馬。
羅秀想著胡娜和胡花,又擔(dān)心在寺廟抄經(jīng)的胡姬——那座古寺里,她該是安全的吧。
胡姬有雪盲癥,上師的眼則是中了抄經(jīng)紙的植物毒素。抄經(jīng)時以舌潤筆,毒素入體,僧侶們多半壽命短促。那日雪峰之上,上師登高而立,寺外云海翻涌,太陽懸在云頂,腳下是茫茫白浪。上師閉著眼,對身側(cè)的胡姬說:“萬物本無形,天目自會開。視覺自心來,萬物皆幻影。佛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是心之目,形是心之疾?!?
胡姬默然聽著。上師又說:“抄完這整卷經(jīng)文,五年后,你便可出去?!?
可胡姬的家早已散了。上師通曉天下事,望著她嘆道:“眾生皆為投影啊。”
“魔道者,亦心道也。”胡姬仍沉默著。雪花落在她的領(lǐng)口、發(fā)間,轉(zhuǎn)眼染白了發(fā)梢,也給上師的袈裟覆了層白霜,可胡姬竟不覺冷。雪峰上陽光刺目,雪盲癥讓她睜不開眼?!白甙伞!鄙蠋煂⒚ふ冗f過來,讓她牽著,胡姬引著上師從雪峰下來。
“胡姬,”上師忽然說,“你試試開天目,看看胡娜和胡花。用心去看,能見到她們在世間的影像,如親臨一般?!?
“師尊,我還沒學(xué)會開天目?!?
上師沉默片刻,道:“再用心,再再用心。”
寺廟清苦,全憑信念支撐。許多僧侶一輩子沒再見過父母,無妻無子,終日清修。支撐他們的,唯有雪峰之巔的空寂、寒冽,和那片如宇宙般無人的雪域。
靈達是達珠的妹妹,也是天珠持有人。胡姬的九眼天珠,是從母親那里繼承的。她的父親胡差曾經(jīng)營一座古老莊園,莊園與寺廟有個約定:每隔一代人,胡家要向寺廟進獻一人,當(dāng)?shù)厝艘曌鳠o上榮耀,認為這樣能得神靈庇佑,給家族帶來好運。寺廟安排這些孩子抄寫經(jīng)文,在他們看來,胡姬的命運已算不錯——寺廟為她備了小房子,抄經(jīng)便能養(yǎng)活自己。
對父母,胡姬說不上多愛,只剩些微遺憾。她心里記掛的,始終是大姐胡娜和小妹胡花。
這般念想,大大拖慢了她抄經(jīng)的速度。有一天,上師終于開口……
胡姬年紀雖小,對上師卻極敬重。這份敬重,不單因他是師尊,更因他對野畜的態(tài)度——再兇猛的野獸見了上師,都會溫順俯首,不敢與他對視,哪怕他早已雙目失明。
“胡姬,”上師曾說,“每個宗教的興起,大抵都與戰(zhàn)亂不息、民不聊生有關(guān)。”
上師自己,也是當(dāng)年饑貧交加時,被父母捧獻給寺廟的。
他是個平和的人,一生致力于以宗教開啟民智,將親手抄寫的經(jīng)文捐給寺廟。那經(jīng)紙,是他親手所造,每一張都浸著辛苦。
寺里的日子一天天過,胡姬也一天天長大。其間種種,都藏在雪峰寺禪修院的鐘聲里,藏在和尚們的誦經(jīng)聲中。
這日,上師牽著胡姬的手,再次立于雪峰之巔。他仿佛撥開了眼前的云層,輕聲問:“看到了什么?”
胡姬凝神去想,輕聲道:“苦難?!?
她再想,那苦難便在眼前鋪展開來……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