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的手指突然抖了一下。
    竹簡“啪”地掉在地上,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清明,嘴唇哆嗦著吐出兩個字:“將...軍?”
    幻城令的銅鑼聲再次炸響。
    陳九陵眼疾手快撈起銅鏡塞進懷里,轉(zhuǎn)身消失在巷口。
    他能聽見身后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不用看也知道,老五的清明觸怒了幻境規(guī)則。
    廢棄學(xué)堂的破門在風(fēng)里吱呀作響。
    陳九陵踩著滿地焦木,在房梁下的瓦礫堆里翻找。
    當那只燒焦的童鞋出現(xiàn)在指縫間時,他的呼吸幾乎停滯:鞋面上的繡花只剩半朵,鞋跟處還釘著防止磨腳的銅片——這是蘇綰幼年時的物什,她曾說過,滅門夜她就是穿著這雙鞋從火場里爬出來的。
    他將童鞋貼在胸口,閉眼催動武意。
    火光在識海炸開。
    他看見七歲的蘇綰,小臉上沾著血和灰,哭著往倒在血泊里的女人身邊爬。
    女人穿著古墓派的月白道袍,手里還攥著半塊機關(guān)圖。
    黑衣人的刀光劈下來時,蘇綰的指甲在青石板上抓出五道血痕,那只童鞋就是那時被踩進火里的。
    “咳!”
    現(xiàn)實中傳來輕咳。
    陳九陵猛地睜眼,就見蘇綰的睫毛在顫動,發(fā)間那朵干枯的海棠無風(fēng)自動,花瓣上凝出細小的水珠——是她的淚,透過幻境規(guī)則滲了出來。
    “你們忘了的,我們替你們記得!”陳九陵低吼一聲,歸心意如狂潮翻涌。
    破陣矛的矛尖裂開蛛網(wǎng)般的細紋,可他心口卻騰起一股暖流,像有團火在燒,燒得他眼眶發(fā)燙。
    百米外的茶棚里,一個繡娘突然撕了手里的《安魂經(jīng)》,捂著臉哭出聲;街角的老木匠扔掉刨子,跪在地上用額頭撞青石板,嘴里喊著“阿娘,我不該信他們說你是妖”;方才被雷劈的書生焦黑的尸體突然動了動,指尖緩緩摳進泥土里。
    夜幕降臨的時候,陳九陵背著蘇綰登上鐘樓。
    萬家燈火像撒在黑絲絨上的星子,可每盞燈后都是空洞的眼。
    遠處高臺之上,蕭承昀立在血丹的投影里,手中玉玨流轉(zhuǎn)著幽光,仿佛在俯瞰自己編織的“盛世”。
    陳九陵摸出影旗底端的青銅齒輪,齒輪邊緣還沾著他和蘇綰的血。
    他將齒輪對準鐘樓橫梁上的機關(guān)孔,低聲道:“綰綰,再信我一次?!?
    齒輪轉(zhuǎn)動的瞬間,鐘聲轟鳴。
    第一響震落瓦當上的積灰,第二響驚飛檐角的烏鴉,第三響時蘇綰的手指動了動,第四響她的睫毛顫得更急,第七響時陳九陵看見她眼角有淚滑落,第八響那滴淚墜在齒輪中央的凹槽里,第九響的余音還在空氣里震蕩時——
    地面突然輕顫。
    一座半透明的小城虛影從地下浮起,青瓦白墻的輪廓與幻境重疊,卻多了幾分鮮活的人氣。
    “唯有雙魂之淚,可落我掌心?!?
    蒼老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
    陳九陵抬頭,就見心錨守立在虛影城樓上,懷抱的微縮城池泛著暖光。
    老人的目光掃過陳九陵懷里的銅鏡、燒焦的童鞋,最后落在蘇綰臉上:“你,準備好了嗎?”
    話音未落,心錨守的身影開始變淡。
    陳九陵剛要開口,就聽見他說:“三物歸位......”
    余音消散在夜風(fēng)里。
    鐘樓的銅鐘還在輕晃,陳九陵低頭看蘇綰,她的淚正順著他的衣領(lǐng)往下淌,燙得他心口發(fā)疼。
    遠處高臺的血丹投影突然劇烈震顫,蕭承昀的金瞳里閃過一絲慌亂——這幻境,要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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